進完貨回到店里，天還沒全亮。她把菜一筐筐搬下來，碼好，沖了杯茶，坐在柜臺后面發(fā)呆。
這間店是她的**子。
三十年前，她嫁到鎮(zhèn)上的時候，丈夫梁德厚還在磚廠做工。兩口子省吃儉用三年，把積蓄全掏出來，又跟親戚借了一筆，才盤下了這間門面。
那年頭買門面不像現(xiàn)在，沒有什么正規(guī)合同。就是跟原來的房主寫了一張收據，按了手印，找了兩個街坊做見證人，這事兒就算成了。
門面的產權底檔在鎮(zhèn)上的管理所存著，寫的是何春桃的名字。
因為當年她丈夫的戶口還沒從鄉(xiāng)下遷過來，門面只能落在她名下。
這間店養(yǎng)活了他們一家三口。梁德厚五年前走了，走得突然，上午還在家里修凳子，下午人就沒了。從那以后，就剩何春桃一個人守著這間店，守著兒子梁啟明。
梁啟明念到大專，畢業(yè)后在鎮(zhèn)上的建材公司做銷售。兩年前娶了周敏，周家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型建材廠，比何春桃家條件好不少。
婚后梁啟明跟周敏住在周家給他們買的新房里，何春桃還是住在菜店后面那間十幾平米的小屋。
她不介意。
兒子成了家，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她一個人住慣了，菜店就是她的家。
可最近半年，鎮(zhèn)上在傳一件事：老街要拆遷改造了。
何春桃的菜店就在老街上。
她也聽到了消息，但一直沒當回事。拆遷這種事，光打雷不下雨的時候多了。上次說要拆是八年前，最后不了了之。
但昨晚梁啟明來讓她簽的那張紙，讓她突然警覺了。
早上八點，何春桃鎖了店門，騎車去了鎮(zhèn)上的便民服務中心。
她找到拆遷公示欄，站在那里看了半個小時。
鎮(zhèn)上確實下了文件。老街整條街的門面都在拆遷范圍內，補償方案已經初步公示了。按照她那間店的面積和位置，補償款加上安置商鋪的折價，總共算下來，值四十多萬。
四十多萬。
何春桃的手慢慢攥緊了。
她一年賣菜的純利潤，撐死了四萬塊。四十多萬，夠她賣十年菜。
她又往下看，看到了一行小字：如涉及產權轉讓或權益變更，需提交書面材料并經產權人本人確認。
產權人本人確認。
她昨天簽的那張紙，第二頁被梁啟明用手壓著的那張紙，上面寫的是什么？
何春桃騎車回了菜店，沒有開門做生意。她翻出了家里所有的文件，一張一張地找。
找了兩個小時，她沒找到任何跟昨天那份文件有關的東西。
梁啟明把所有的紙都帶走了。
她坐在床邊，盯著墻角那個舊鐵皮盒子看了很久。
那個盒子里，放著三十年前買這間門面時的購房收據。泛黃的紙，上面是她和原房主的名字、手印，還有兩個見證人的簽字。
這是她手里最重要的東西。
何春桃把鐵皮盒子打開，拿出那張收據，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收據上寫得清清楚楚：何春桃。
她把收據折好，放回盒子，把盒子藏到了衣柜最里面，用幾件舊衣服蓋上。
然后她拿起手機，給梁啟明打了個電話。
"媽？怎么了？"梁啟明的聲音有點緊。
"啟明啊，昨晚你讓我簽的那個表，是不是交上去了？"
"啊，交了交了。"
"那就好。"何春桃的聲音很平淡，"我就問問，沒別的事。"
她掛了電話。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何春桃正在菜店里忙活，門口來了一個人。
周敏。
何春桃的兒媳婦，梁啟明的老婆。
周敏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踩著高跟鞋，站在菜店門口，臉上帶著客氣但疏遠的笑容。
"媽，忙著呢？"
"嗯。"何春桃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來了？"
周敏很少來菜店，跟梁啟明一樣嫌味道大。上次來還是過年的時候，進門待了不到五分鐘就走了。
"來看看您。"周敏走進來，眼睛卻不看何春桃，而是在打量這間店的四面墻壁。
"這間店多少年了？"周敏隨口問。
"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啊，是該翻新翻新了。"周敏伸手摸了一下墻面，嫌臟似的在褲子上蹭了蹭，"媽，我跟啟明商量了，這店的事以后我們幫您打理。您年紀也大了，別太操勞。"
何春桃手上的活兒停了一下。
"店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