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甘水橋的風與血 （1910年冬—1912年3月）
民國京津冀
序雪落紫禁城1911年10月，北京的天像口倒扣的灰鍋，鍋底裂了個縫，碎雪渣子簌簌地漏。
甘水橋頭的石獅子胡子結(jié)了一層冰霜，卻仍梗著脖子瞪人，仿佛說：“我守了三百年，不差這一天?！?br>
橋北頭，老王把豆汁鍋支得老高，熱氣一冒就被寒風揪走，只剩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在胡同口打轉(zhuǎn)。
忽聽有人嚷：“殺頭！
殺***！”
人群往南涌，老王忙收了勺，也跟著跑——他不懂**，只想看個熱鬧。
這一跑，便拉開了北洋權(quán)力走廊的序幕。
**說明1910年的中國正處清末亂世：清廷統(tǒng)治搖搖欲墜，**黨人多次**雖失敗卻點燃火種，北洋勢力在袁世凱主導下悄然**。
北京作為清朝都城，既是皇權(quán)核心，也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舞臺。
本章以甘水橋為地理錨點，通過“殺***武昌**袁世凱掌權(quán)”等事件，拉開北洋時代權(quán)力更迭的序幕——甘水橋的石獅子見證著百姓的柴米油鹽，也冷眼旁觀著王朝崩塌前的最后掙扎。
1 甘水橋·豆汁攤橋北頭的石獅子又添了層冰胡子。
老王把豆汁鍋支在獅子斜對過的墻根下，鐵鍋沿結(jié)的**比昨日厚了半指，他用銅勺當當敲碎，冰碴子掉進滾沸的鍋里，濺起的油星子落在棉襖前襟上，結(jié)了層透亮的硬殼。
“王掌柜，今兒個豆汁酸得夠勁！”
剃頭棚的老李端著銅盆出來，盆沿凍的薄霜被他哈出的白氣熏得發(fā)軟。
他用剃刀在盆沿刮了刮，冰碴子飛進老王的鍋灶：“聽說了嗎？
菜市口要出紅差，說是個敢炸攝政王的‘大人物’！”
老王正給銅勺纏布條防燙，聞言手頓了頓。
這鍋豆汁的黃米是前兒從糧棧賒的，掌柜的臉拉得老長，說“時局亂，賒賬得加兩文利錢”。
他舀起一勺滾燙的豆汁，熱氣剛冒頭就被北風撕成碎片，酸香在胡同口打了個旋，裹著墻根乞丐的咳嗽聲飄向遠處：“這年頭，紅差比豆汁還常見。
上月殺的那撥**黨，尸首剛抬走，糧價就漲了半成?！?br>
“這回不一樣！”
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剃刀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圈，“是***！
報上說去年他揣著**蹲在銀錠橋，專等攝政王的馬車過——好家伙，這是要掀了龍椅的底！”
老王的銅勺“當啷”磕在鍋沿上。
他想起三年前，攝政王**路過甘水橋，前呼后擁的衛(wèi)兵把石獅子都圍了，他躲在攤子后數(shù)馬蹄聲，數(shù)到第七匹時，被衛(wèi)兵一鞭子抽在背上，罵他“刁民擋路”。
那道疤現(xiàn)在天陰還疼。
“炸攝政王？”
老王眼里亮了亮，不是為熱鬧，是想起糧棧掌柜的嘴臉，“這世道，龍椅穩(wěn)了，咱的鍋就涼了；龍椅晃了，說不定……”他沒說下去，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鍋底，把他的影子投在石獅子身上，忽明忽暗。
胡同口的人漸漸多了。
挑擔的貨郎把擔子往墻根一靠，棉帽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抱孩子的小腳老**扶著墻，一步三喘，手里攥著給孫子留的半塊糖，嘴里念叨“****”，眼睛卻首勾勾盯著南邊——那里是去菜市口的路。
“走！
瞧瞧去！”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像被風吹的麥浪，黑壓壓往南涌。
老王慌忙把銅勺塞進灶膛，用凍裂的手鎖好裝銅錢的木匣，**里只有三枚銅板，是今早頭筆生意。
他跟著人群跑，棉襖后襟的冰殼蹭過石獅子的爪子，冰碴子掉在地上，碎得像沒聲響的嘆息。
風卷著碎雪，灌進每個人的領(lǐng)口。
甘水橋的石獅子仍梗著脖子，冰胡子上掛著被風吹來的豆汁酸香——這香味飄了三百年，從康熙爺?shù)氖⑹里h到宣統(tǒng)年的亂世，如今混著“殺**黨”的吆喝聲，在胡同里打著轉(zhuǎn)，像在問：這龍椅，這鍋灶，到底誰能坐穩(wěn)？
2 法部大牢·鐵窗風雪法部大牢的高墻比甘水橋的石獅子更冷。
墻頭插的碎玻璃裹著雪，像一排凍僵的獠牙，太陽好的時候，玻璃反光能晃得人睜不開眼，可今兒個天陰，連光都透著股霉味。
***縮在牢房最里角的稻草堆上，棉袍上的補丁比他讀過的書還多，袖口磨出的破洞里，露出凍得發(fā)紫的手腕。
墻角的稻草霉得發(fā)黏，跳蚤在里面跳來跳去，他卻懶得拍——從銀錠橋被捕那天起，他就沒怎么動過。
轉(zhuǎn)眼己經(jīng)過了一年多。
他想起前年東京的櫻花。
那時他站在《民立報》社門口，舉著報紙喊“**”，聲音比春櫻還亮。
胡漢民拍他肩膀，說“你的筆抵得上十萬兵”，他卻搖頭：“筆太慢，**快！”
那天的陽光暖烘烘的，把胡漢民的笑照得很清楚，不像現(xiàn)在，牢房里的光只有鐵窗漏進來的一星半點，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全。
懷里揣著的紙快被體溫焐爛了。
他摸出來展開，是用燒焦的木炭寫的詩：“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br>
字寫得歪歪扭扭，是在牢里沒燈時摸黑寫的。
他輕聲念，念到“引刀成一快”，嘴角扯出點笑，笑聲剛出口就被凍住了，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咳。
鐵門外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越來越近。
他把紙按回胸口，那里的棉布磨得發(fā)亮，像一塊被反復(fù)摩挲的石頭。
他挺首腰，等著牢門打開——不管來的是提審的官，還是送斷頭飯的獄卒，他都得站首了。
3 肅親王·深夜訪客牢門“吱呀”開了，風雪裹著個人影擠進來。
那人穿藏青官袍，頂戴花翎上落著雪，一進門就跺了跺靴子，雪沫子濺在地上，很快化成小水洼。
隨從手里的燈籠晃得厲害，“肅”字燈籠照在墻上，紅得像血。
“***？”
來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人的氣。
***抬頭，瞇了瞇眼——是肅親王善耆。
他在報紙上見過這張臉，說他是鑲白旗的****，管著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皇帝跟前的紅人。
他沒起身，只扯了扯嘴角：“王爺大駕光臨，是來送我上路？”
善耆沒惱，反倒蹲下身，燈籠光正好照在兩人中間。
他看見***棉袍上的破洞，眉頭皺了皺：“你愿意認錯，我保你不死?！?br>
“認錯？”
***笑出聲，聲音啞得像破鑼，“認什么錯？
認**把鐵路賣給洋人？
認百姓**在冬天，太后卻在宮里修戲臺？
王爺，你住王府穿貂裘，怎知我們這些‘亂黨’，是被逼得沒活路了！”
善耆嘆了口氣，站起身在牢房里踱步，官袍下擺掃過稻草，驚得跳蚤西處亂蹦。
“**不是殺一個人就能成的，”他停在鐵窗前，望著外面飄雪的天，“攝政王死了，**只會更瘋，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你一個了?！?br>
他往門口走，快出門時又回頭：“你好好想想，想通了，讓人叫我?！?br>
牢門“咣當”關(guān)上，黑暗重新裹住***。
他靠在墻上，胸口的詩稿硌得慌。
鐵窗外的雪亮得發(fā)白，像一片鋪在天上的冰，他忽然想起善耆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恨，只有點說不清的疲憊，像這亂世里所有人的眼睛。
4 茶館·王二的酒話甘水橋南頭的茶館里，王二正把銀角子往桌上拍，“啪”的一聲，驚得鄰桌的貓弓起了背。
他新棉襖的領(lǐng)口還敞著，露出里面打補丁的舊棉絮——這棉襖是衙門賞的，說是他報官抓了“亂黨”的獎賞。
“我早瞅著那倆小子不對勁！”
王二喝了口二鍋頭，臉漲得像豬肝，“一個高，一個矮，蹲在銀錠橋墻根下，手里攥著鐵疙瘩，跟我媳婦當年勾野漢子的鬼祟樣兒一個模子！”
滿座哄笑。
有人喊：“王二哥，**該賞你個官做！”
“做官？”
王二啐了口，“我就要親眼看著那姓汪的掉腦袋！
聽說他還會寫詩？
等砍了頭，我撿塊骨頭給我那跑了的娘們兒瞧瞧——跟誰混不好，偏要跟亂黨勾連！”
他正罵得歡，街口突然傳來馬蹄聲，巡警的鞭子抽得空氣噼啪響：“都散了！
**有令，暫緩行刑！”
王二手里的酒碗“哐當”掉在地上，酒灑了一地，在青磚上暈開個黑圈。
“咋不殺了？”
他揪住一個巡警的馬韁繩，“我等了半個月，就等著看砍頭呢！”
巡警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瞪他：“武昌反了！
新軍都鬧起來了，**忙著保命，哪有空殺什么逆黨？”
人群炸了鍋。
有人罵罵咧咧往回走，有人扒著墻根往法部大牢望。
王二蹲在地上撿碎碗片，手被劃破了也沒覺疼。
他盼了半個月的熱鬧黃了，棉襖口袋里的銀角子突然變得沉起來，像塊燒紅的烙鐵。
5 雪落無聲·新年1912年春，北京城的雪又落下來了，比臘月的雪軟，落在頭上簌簌的，像棉花。
法部大牢的鐵門“吱呀”開時，***瞇了半天眼，才看清門口的光——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連陽光都覺得刺眼。
身上的舊棉袍換成了新的，袖口繡著朵小蘭花，是陳璧君托人送來的。
他剛走出牢門，就被一個紫紅色的身影撲住，陳璧君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肩頭，哭聲抖得像風中的葉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周圍的同盟會同志都笑起來，***的臉紅了，抬手想擦，手指碰到臉頰又停住——這溫暖，他以為再也碰不到了。
“武昌**成功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喊，“***先生要回國了，南京要建臨時**了！”
***望著遠處城頭的龍旗，恍惚像在做夢。
三個月前他還等著“引刀成一快”，如今卻成了“虎口脫險的英雄”。
善耆最后見他時說的話突然冒出來：“別辜負了這亂世里的生機?！?br>
那時他以為是嘲諷，現(xiàn)在卻覺得，那王爺眼里或許真有幾分惜才的意思。
往火車站走時，路過甘水橋，老王的豆汁攤還在。
老王正給一個穿軍裝的人盛豆汁，嘴里念叨：“聽說了嗎？
袁大人要回北京了，就是那個在**養(yǎng)腳病的袁世凱?！?br>
“袁大人回來好啊，”穿軍裝的人吸溜著豆汁，“南邊亂黨鬧得兇，也就袁大人能鎮(zhèn)住場子。”
***的腳步頓了頓。
袁世凱的名字他在**聽過，有人說他是奸雄，有人說他是能臣。
他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忽然覺得這世道就像老王的豆汁——酸里藏著甜，甜里裹著苦，誰也說不清下一口是什么味。
6 六國飯店的窗春寒料峭時，***又回了北京。
這次他住六國飯店，窗外就是王府井的車水馬龍。
洋車鈴鐺叮當響，鋪子的幌子在風里搖，比南京臨時**的冷清模樣熱鬧多了。
他穿的西裝是陳璧君在上海定做的，銀灰色領(lǐng)帶給襯得臉色亮了些。
走在街上，巡警給他敬禮，茶館的說書人把他編成“英雄譜”，連當初盼著看他砍頭的王二，都拉著洋車湊過來：“汪先生，坐車不？
新車篷，還纏了紅綢帶！”
“不必了?！?br>
***笑著擺手，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他記得牢里啃窩頭的滋味，記得善耆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也記得南京同志私下的嘆息：“咱們手里沒兵，只能跟袁世凱談。”
這天去鐵獅子胡同拜見袁世凱，路過肅親王府時，正撞見善耆從里面出來。
這位王爺比去年蒼老多了，鬢角添了白發(fā)，看見他時腳步頓了頓。
“王爺?！?br>
***拱手行禮。
善耆盯著他的西裝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汪先生如今是南方的棟梁了，后生可畏?！?br>
“王爺當年的教誨，精衛(wèi)不敢忘?！?br>
“不敢當?！?br>
善耆轉(zhuǎn)身往馬車走，“只是這世道變得快，昨天的亂黨，今天的棟梁，明天呢？”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輕飄飄的，“你好自為之。”
馬車碾過泥濘，留下兩道車轍。
***站在原地，望著王府的朱漆大門，忽然想起自己寫的詩：“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br>
如今刀還在，頭還在，可少年時的那點意氣，好像被北京的風刮淡了些。
7 紫玉蘭與五色旗三月的北京，紫玉蘭開得正盛，花瓣落得滿地都是，像鋪了層白綢。
袁世凱就職臨時大總統(tǒng)那天，觀禮臺上擠得滿滿當當，五色旗在風里飄得獵獵響。
***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個矮胖的男人接過印信。
袁世凱臉上沒什么表情，可舉手投足間，總有股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氣場。
臺下的人群里，他看見邵記者舉著相機跑來跑去，那人當初在牢門口拍過他，照片登在報紙上，穿棉袍的他眼神里全是桀驁。
“汪先生，”邵記者湊過來，鏡頭對準他，“您現(xiàn)在是南方新星，對將來有什么打算？”
***望著遠處的五色旗，又看看觀禮臺上的袁世凱，忽然笑了：“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br>
他想起南京臨時**的窘迫——***先生空有抱負，卻沒錢沒槍，連官員俸祿都發(fā)不出；想起段祺瑞在前線的運籌，徐樹錚的步步緊逼，把***逼得只能退讓；想起同志們私下的話：“沒辦法，誰讓咱們手里沒兵呢?！?br>
風拂過觀禮臺，吹動他的西裝下擺。
一年多時間，他從死囚變成座上賓，可北京城還是老樣子：胡同里的吆喝聲，茶館里的說笑聲，甘水橋的石獅子，都還是冰冷的模樣。
只是看獅子的人變了——當初盼著看他砍頭的百姓會鞠躬，當初主審他的王爺會客氣，當初遙不可及的權(quán)力，好像踮踮腳就能摸到。
“聽說您要和陳小姐結(jié)婚了？”
邵記者收起相機。
“嗯，等忙完這陣?！?br>
***點頭，心里忽然暖了些。
不管世道怎么變，總有些東西是定的。
他往臺下走，腳步輕快又沉重。
北京的春天很短，可這出大戲才剛開場。
他不知道自己能唱到哪一幕，只知道得往前走，不能回頭——就像去年在牢里，以為必死無疑時默念的那樣：總得有人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甘水橋的風又起了，帶著紫玉蘭的香。
老王收拾著攤子，嘴里哼著新學的小調(diào)：“南邊來的英雄漢，北邊坐的袁大總統(tǒng)，這天下啊，就像咱這豆汁兒，酸里帶點甜，甜里藏點酸……”
甘水橋頭的石獅子胡子結(jié)了一層冰霜，卻仍梗著脖子瞪人，仿佛說：“我守了三百年，不差這一天?！?br>
橋北頭，老王把豆汁鍋支得老高，熱氣一冒就被寒風揪走，只剩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在胡同口打轉(zhuǎn)。
忽聽有人嚷：“殺頭！
殺***！”
人群往南涌，老王忙收了勺，也跟著跑——他不懂**，只想看個熱鬧。
這一跑，便拉開了北洋權(quán)力走廊的序幕。
**說明1910年的中國正處清末亂世：清廷統(tǒng)治搖搖欲墜，**黨人多次**雖失敗卻點燃火種，北洋勢力在袁世凱主導下悄然**。
北京作為清朝都城，既是皇權(quán)核心，也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舞臺。
本章以甘水橋為地理錨點，通過“殺***武昌**袁世凱掌權(quán)”等事件，拉開北洋時代權(quán)力更迭的序幕——甘水橋的石獅子見證著百姓的柴米油鹽，也冷眼旁觀著王朝崩塌前的最后掙扎。
1 甘水橋·豆汁攤橋北頭的石獅子又添了層冰胡子。
老王把豆汁鍋支在獅子斜對過的墻根下，鐵鍋沿結(jié)的**比昨日厚了半指，他用銅勺當當敲碎，冰碴子掉進滾沸的鍋里，濺起的油星子落在棉襖前襟上，結(jié)了層透亮的硬殼。
“王掌柜，今兒個豆汁酸得夠勁！”
剃頭棚的老李端著銅盆出來，盆沿凍的薄霜被他哈出的白氣熏得發(fā)軟。
他用剃刀在盆沿刮了刮，冰碴子飛進老王的鍋灶：“聽說了嗎？
菜市口要出紅差，說是個敢炸攝政王的‘大人物’！”
老王正給銅勺纏布條防燙，聞言手頓了頓。
這鍋豆汁的黃米是前兒從糧棧賒的，掌柜的臉拉得老長，說“時局亂，賒賬得加兩文利錢”。
他舀起一勺滾燙的豆汁，熱氣剛冒頭就被北風撕成碎片，酸香在胡同口打了個旋，裹著墻根乞丐的咳嗽聲飄向遠處：“這年頭，紅差比豆汁還常見。
上月殺的那撥**黨，尸首剛抬走，糧價就漲了半成?！?br>
“這回不一樣！”
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剃刀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圈，“是***！
報上說去年他揣著**蹲在銀錠橋，專等攝政王的馬車過——好家伙，這是要掀了龍椅的底！”
老王的銅勺“當啷”磕在鍋沿上。
他想起三年前，攝政王**路過甘水橋，前呼后擁的衛(wèi)兵把石獅子都圍了，他躲在攤子后數(shù)馬蹄聲，數(shù)到第七匹時，被衛(wèi)兵一鞭子抽在背上，罵他“刁民擋路”。
那道疤現(xiàn)在天陰還疼。
“炸攝政王？”
老王眼里亮了亮，不是為熱鬧，是想起糧棧掌柜的嘴臉，“這世道，龍椅穩(wěn)了，咱的鍋就涼了；龍椅晃了，說不定……”他沒說下去，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鍋底，把他的影子投在石獅子身上，忽明忽暗。
胡同口的人漸漸多了。
挑擔的貨郎把擔子往墻根一靠，棉帽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抱孩子的小腳老**扶著墻，一步三喘，手里攥著給孫子留的半塊糖，嘴里念叨“****”，眼睛卻首勾勾盯著南邊——那里是去菜市口的路。
“走！
瞧瞧去！”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像被風吹的麥浪，黑壓壓往南涌。
老王慌忙把銅勺塞進灶膛，用凍裂的手鎖好裝銅錢的木匣，**里只有三枚銅板，是今早頭筆生意。
他跟著人群跑，棉襖后襟的冰殼蹭過石獅子的爪子，冰碴子掉在地上，碎得像沒聲響的嘆息。
風卷著碎雪，灌進每個人的領(lǐng)口。
甘水橋的石獅子仍梗著脖子，冰胡子上掛著被風吹來的豆汁酸香——這香味飄了三百年，從康熙爺?shù)氖⑹里h到宣統(tǒng)年的亂世，如今混著“殺**黨”的吆喝聲，在胡同里打著轉(zhuǎn)，像在問：這龍椅，這鍋灶，到底誰能坐穩(wěn)？
2 法部大牢·鐵窗風雪法部大牢的高墻比甘水橋的石獅子更冷。
墻頭插的碎玻璃裹著雪，像一排凍僵的獠牙，太陽好的時候，玻璃反光能晃得人睜不開眼，可今兒個天陰，連光都透著股霉味。
***縮在牢房最里角的稻草堆上，棉袍上的補丁比他讀過的書還多，袖口磨出的破洞里，露出凍得發(fā)紫的手腕。
墻角的稻草霉得發(fā)黏，跳蚤在里面跳來跳去，他卻懶得拍——從銀錠橋被捕那天起，他就沒怎么動過。
轉(zhuǎn)眼己經(jīng)過了一年多。
他想起前年東京的櫻花。
那時他站在《民立報》社門口，舉著報紙喊“**”，聲音比春櫻還亮。
胡漢民拍他肩膀，說“你的筆抵得上十萬兵”，他卻搖頭：“筆太慢，**快！”
那天的陽光暖烘烘的，把胡漢民的笑照得很清楚，不像現(xiàn)在，牢房里的光只有鐵窗漏進來的一星半點，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全。
懷里揣著的紙快被體溫焐爛了。
他摸出來展開，是用燒焦的木炭寫的詩：“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br>
字寫得歪歪扭扭，是在牢里沒燈時摸黑寫的。
他輕聲念，念到“引刀成一快”，嘴角扯出點笑，笑聲剛出口就被凍住了，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咳。
鐵門外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越來越近。
他把紙按回胸口，那里的棉布磨得發(fā)亮，像一塊被反復(fù)摩挲的石頭。
他挺首腰，等著牢門打開——不管來的是提審的官，還是送斷頭飯的獄卒，他都得站首了。
3 肅親王·深夜訪客牢門“吱呀”開了，風雪裹著個人影擠進來。
那人穿藏青官袍，頂戴花翎上落著雪，一進門就跺了跺靴子，雪沫子濺在地上，很快化成小水洼。
隨從手里的燈籠晃得厲害，“肅”字燈籠照在墻上，紅得像血。
“***？”
來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人的氣。
***抬頭，瞇了瞇眼——是肅親王善耆。
他在報紙上見過這張臉，說他是鑲白旗的****，管著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皇帝跟前的紅人。
他沒起身，只扯了扯嘴角：“王爺大駕光臨，是來送我上路？”
善耆沒惱，反倒蹲下身，燈籠光正好照在兩人中間。
他看見***棉袍上的破洞，眉頭皺了皺：“你愿意認錯，我保你不死?！?br>
“認錯？”
***笑出聲，聲音啞得像破鑼，“認什么錯？
認**把鐵路賣給洋人？
認百姓**在冬天，太后卻在宮里修戲臺？
王爺，你住王府穿貂裘，怎知我們這些‘亂黨’，是被逼得沒活路了！”
善耆嘆了口氣，站起身在牢房里踱步，官袍下擺掃過稻草，驚得跳蚤西處亂蹦。
“**不是殺一個人就能成的，”他停在鐵窗前，望著外面飄雪的天，“攝政王死了，**只會更瘋，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你一個了?！?br>
他往門口走，快出門時又回頭：“你好好想想，想通了，讓人叫我?！?br>
牢門“咣當”關(guān)上，黑暗重新裹住***。
他靠在墻上，胸口的詩稿硌得慌。
鐵窗外的雪亮得發(fā)白，像一片鋪在天上的冰，他忽然想起善耆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恨，只有點說不清的疲憊，像這亂世里所有人的眼睛。
4 茶館·王二的酒話甘水橋南頭的茶館里，王二正把銀角子往桌上拍，“啪”的一聲，驚得鄰桌的貓弓起了背。
他新棉襖的領(lǐng)口還敞著，露出里面打補丁的舊棉絮——這棉襖是衙門賞的，說是他報官抓了“亂黨”的獎賞。
“我早瞅著那倆小子不對勁！”
王二喝了口二鍋頭，臉漲得像豬肝，“一個高，一個矮，蹲在銀錠橋墻根下，手里攥著鐵疙瘩，跟我媳婦當年勾野漢子的鬼祟樣兒一個模子！”
滿座哄笑。
有人喊：“王二哥，**該賞你個官做！”
“做官？”
王二啐了口，“我就要親眼看著那姓汪的掉腦袋！
聽說他還會寫詩？
等砍了頭，我撿塊骨頭給我那跑了的娘們兒瞧瞧——跟誰混不好，偏要跟亂黨勾連！”
他正罵得歡，街口突然傳來馬蹄聲，巡警的鞭子抽得空氣噼啪響：“都散了！
**有令，暫緩行刑！”
王二手里的酒碗“哐當”掉在地上，酒灑了一地，在青磚上暈開個黑圈。
“咋不殺了？”
他揪住一個巡警的馬韁繩，“我等了半個月，就等著看砍頭呢！”
巡警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瞪他：“武昌反了！
新軍都鬧起來了，**忙著保命，哪有空殺什么逆黨？”
人群炸了鍋。
有人罵罵咧咧往回走，有人扒著墻根往法部大牢望。
王二蹲在地上撿碎碗片，手被劃破了也沒覺疼。
他盼了半個月的熱鬧黃了，棉襖口袋里的銀角子突然變得沉起來，像塊燒紅的烙鐵。
5 雪落無聲·新年1912年春，北京城的雪又落下來了，比臘月的雪軟，落在頭上簌簌的，像棉花。
法部大牢的鐵門“吱呀”開時，***瞇了半天眼，才看清門口的光——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連陽光都覺得刺眼。
身上的舊棉袍換成了新的，袖口繡著朵小蘭花，是陳璧君托人送來的。
他剛走出牢門，就被一個紫紅色的身影撲住，陳璧君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肩頭，哭聲抖得像風中的葉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周圍的同盟會同志都笑起來，***的臉紅了，抬手想擦，手指碰到臉頰又停住——這溫暖，他以為再也碰不到了。
“武昌**成功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喊，“***先生要回國了，南京要建臨時**了！”
***望著遠處城頭的龍旗，恍惚像在做夢。
三個月前他還等著“引刀成一快”，如今卻成了“虎口脫險的英雄”。
善耆最后見他時說的話突然冒出來：“別辜負了這亂世里的生機?！?br>
那時他以為是嘲諷，現(xiàn)在卻覺得，那王爺眼里或許真有幾分惜才的意思。
往火車站走時，路過甘水橋，老王的豆汁攤還在。
老王正給一個穿軍裝的人盛豆汁，嘴里念叨：“聽說了嗎？
袁大人要回北京了，就是那個在**養(yǎng)腳病的袁世凱?！?br>
“袁大人回來好啊，”穿軍裝的人吸溜著豆汁，“南邊亂黨鬧得兇，也就袁大人能鎮(zhèn)住場子。”
***的腳步頓了頓。
袁世凱的名字他在**聽過，有人說他是奸雄，有人說他是能臣。
他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忽然覺得這世道就像老王的豆汁——酸里藏著甜，甜里裹著苦，誰也說不清下一口是什么味。
6 六國飯店的窗春寒料峭時，***又回了北京。
這次他住六國飯店，窗外就是王府井的車水馬龍。
洋車鈴鐺叮當響，鋪子的幌子在風里搖，比南京臨時**的冷清模樣熱鬧多了。
他穿的西裝是陳璧君在上海定做的，銀灰色領(lǐng)帶給襯得臉色亮了些。
走在街上，巡警給他敬禮，茶館的說書人把他編成“英雄譜”，連當初盼著看他砍頭的王二，都拉著洋車湊過來：“汪先生，坐車不？
新車篷，還纏了紅綢帶！”
“不必了?！?br>
***笑著擺手，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他記得牢里啃窩頭的滋味，記得善耆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也記得南京同志私下的嘆息：“咱們手里沒兵，只能跟袁世凱談。”
這天去鐵獅子胡同拜見袁世凱，路過肅親王府時，正撞見善耆從里面出來。
這位王爺比去年蒼老多了，鬢角添了白發(fā)，看見他時腳步頓了頓。
“王爺?！?br>
***拱手行禮。
善耆盯著他的西裝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汪先生如今是南方的棟梁了，后生可畏?！?br>
“王爺當年的教誨，精衛(wèi)不敢忘?！?br>
“不敢當?！?br>
善耆轉(zhuǎn)身往馬車走，“只是這世道變得快，昨天的亂黨，今天的棟梁，明天呢？”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輕飄飄的，“你好自為之。”
馬車碾過泥濘，留下兩道車轍。
***站在原地，望著王府的朱漆大門，忽然想起自己寫的詩：“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br>
如今刀還在，頭還在，可少年時的那點意氣，好像被北京的風刮淡了些。
7 紫玉蘭與五色旗三月的北京，紫玉蘭開得正盛，花瓣落得滿地都是，像鋪了層白綢。
袁世凱就職臨時大總統(tǒng)那天，觀禮臺上擠得滿滿當當，五色旗在風里飄得獵獵響。
***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個矮胖的男人接過印信。
袁世凱臉上沒什么表情，可舉手投足間，總有股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氣場。
臺下的人群里，他看見邵記者舉著相機跑來跑去，那人當初在牢門口拍過他，照片登在報紙上，穿棉袍的他眼神里全是桀驁。
“汪先生，”邵記者湊過來，鏡頭對準他，“您現(xiàn)在是南方新星，對將來有什么打算？”
***望著遠處的五色旗，又看看觀禮臺上的袁世凱，忽然笑了：“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br>
他想起南京臨時**的窘迫——***先生空有抱負，卻沒錢沒槍，連官員俸祿都發(fā)不出；想起段祺瑞在前線的運籌，徐樹錚的步步緊逼，把***逼得只能退讓；想起同志們私下的話：“沒辦法，誰讓咱們手里沒兵呢?！?br>
風拂過觀禮臺，吹動他的西裝下擺。
一年多時間，他從死囚變成座上賓，可北京城還是老樣子：胡同里的吆喝聲，茶館里的說笑聲，甘水橋的石獅子，都還是冰冷的模樣。
只是看獅子的人變了——當初盼著看他砍頭的百姓會鞠躬，當初主審他的王爺會客氣，當初遙不可及的權(quán)力，好像踮踮腳就能摸到。
“聽說您要和陳小姐結(jié)婚了？”
邵記者收起相機。
“嗯，等忙完這陣?！?br>
***點頭，心里忽然暖了些。
不管世道怎么變，總有些東西是定的。
他往臺下走，腳步輕快又沉重。
北京的春天很短，可這出大戲才剛開場。
他不知道自己能唱到哪一幕，只知道得往前走，不能回頭——就像去年在牢里，以為必死無疑時默念的那樣：總得有人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甘水橋的風又起了，帶著紫玉蘭的香。
老王收拾著攤子，嘴里哼著新學的小調(diào)：“南邊來的英雄漢，北邊坐的袁大總統(tǒng)，這天下啊，就像咱這豆汁兒，酸里帶點甜，甜里藏點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