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戶的刀與算盤------------------------------------------。，手按在刀柄上：“李公子，請吧。別讓主人等急了。”。懷里的三塊定海令燙得像烙鐵——有一塊“同類”就在附近，距離不超過百丈。他目光掃過碼頭：左邊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倉庫，右邊是**商棧，正前方是條上坡的石板路，路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各色人等。“你家主人是誰？”李玉問?！耙娏司椭馈！豹氀圻肿?，“放心，是好事。主人想和李公子做筆生意。生意可以談?！崩钣裾f，“但在這兒談不合適。明日午時，我在‘四海樓’設(shè)宴，請你家主人一敘?！保彩歉鞣絼萘Φ墓_交易場。在那兒動手，誰都擔(dān)不起后果。：“李公子，這可由不得你——”，一個渾厚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慢著?！?。走來的是個荷蘭人，五十來歲，紅臉膛，絡(luò)腮胡，穿深藍色呢絨外套，胸前別著東印度公司的徽章。他身后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wèi)兵，火繩槍已經(jīng)點燃了引信。“范·德·文特理事。”獨眼眉頭一皺。“漢斯，這里是平戶，不是你的鬼哭灘?！狈丁さ隆の奶卣f的是一口生硬的閩南話，但足夠清晰，“李公子是我請的客人。有問題嗎？”，最后擠出一個笑：“既然是理事的客人，那自然……滾?！狈丁さ隆の奶刂徽f一個字。，揮手帶人退進人群。但他沒走遠，就站在街角，死死盯著這邊。
“李公子，”范·德·文特轉(zhuǎn)向李玉，露出商人式的笑容，“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平戶商館的副理事。聽說，你帶來了一些……特別的貨物？”
來了。
李玉拱手：“理事大人消息靈通。不過——”他看向四周，“這里也不是談生意的地方。”
“當(dāng)然。”范·德·文特側(cè)身，“請。我的馬車在那邊?！?br>×
馬車穿過平戶的街道。
這座港口城市比泉州小，但更擁擠。街道窄得只能容兩輛馬車并排，兩邊是木制二層小樓，招牌上寫著漢字、假名、葡萄牙文和荷蘭文。穿和服的**女人、披斗篷的葡萄牙商人、戴斗笠的明朝水手混在一起，空氣里混雜著醬油、清酒、**和香水味。
“剛才那人，是‘浪里蛟’海盜團的二當(dāng)家漢斯?！狈丁さ隆の奶刈诶钣駥γ妫f過來一個銀質(zhì)酒壺，“要喝一口嗎？金酒，從阿姆斯特丹運來的?！?br>李玉接過，抿了一口。辛辣沖喉，但很提神。
“他的主人是誰？”李玉問。
“一個你暫時惹不起的人?！狈丁さ隆の奶厥掌鹁茐兀安贿^，如果你能和我做成生意，我可以保證你在平戶的安全。至少，在商館的勢力范圍內(nèi)?！?br>馬車停在荷蘭商館前。這是一座西式石砌建筑，三層高，屋頂飄揚著荷蘭三色旗。門口站著兩名持戟衛(wèi)兵，皮膚黝黑，是東印度公司從錫蘭雇來的傭兵。
會客室里，壁爐燒得正旺。
范·德·文特屏退左右，關(guān)上門，這才開口：“李公子，我不喜歡繞彎子。你帶來的那批‘宋版孤本’，我要了。開個價。”
李玉從懷里取出那五卷假古籍——外面用錦緞包著，看起來確實像那么回事。他慢慢展開第一卷，里面是坊間刻印的《三國演義》話本，但紙張被特意做舊，邊緣還用茶水漬過。
“理事大人好眼力。”李玉說，“這五卷，是南宋臨安府刻印的《太平廣記》殘卷，傳世僅此一套。我父親當(dāng)年……”
“行了。”范·德·文特打斷他，拿起一卷，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紙張是明代常見的竹紙，做舊手法拙劣，墨是松煙墨，但摻了太多膠，脆了。至于內(nèi)容——”他翻了幾頁，笑了，“這是《水滸傳》的段落，而且缺了半頁。”
李玉心里一沉。
“不過?！狈丁さ隆の奶胤畔聲恚拔乙谋緛砭筒皇钦孥E?！?br>他走到壁爐前，拿起鐵鉗撥了撥火：“李公子，你以為我來東方三年，還分不清宋版和明版？我要的，是一個‘名義’?！?br>“名義？”
“對?！狈丁さ隆の奶剞D(zhuǎn)身，眼睛里閃著**，“三個月后，荷蘭東印度公司董事會的特使會來平戶視察。我需要一份‘像樣’的禮物，證明我在遠東的文化交流成果。這五卷‘宋版孤本’，只要包裝得好，鑒定證書做得像，就能讓特使?jié)M意。而特使?jié)M意，我就能升任正理事，調(diào)回阿姆斯特丹?！?br>原來如此。
李玉松口氣，但沒完全放松：“那理事大人能出什么價？”
“每卷，一百兩。五卷五百兩。”范·德·文特說，“但我要附加一個條件——你得幫我一個忙?！?br>“什么忙？”
“島津家在采購硫磺。”范·德·文特壓低聲音，“我知道你父親那條航線，能從基隆弄到硫磺。我要你下次運貨時，多帶二十石。我按市價**，每石五十兩。但對外，你要說是你自己賣的，和我無關(guān)?！?br>硫磺是***。荷蘭人想買，但不能明著買，否則會得罪幕府。所以需要個白手套。
“為什么找我？”李玉問。
“因為你現(xiàn)在走投無路?！狈丁さ隆の奶匦α?，“漢斯的主人是平戶最大的地頭蛇，他盯**，你在平戶寸步難行。但如果你和我合作，我保你安全。而且——”他頓了頓，“我還知道，你懷里那幾塊鐵牌，是什么東西?！?br>李玉的手按在定海令上。
“別緊張?！狈丁さ隆の奶貜某閷侠锶〕鲆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一塊同樣的黑色鐵牌，上面刻著一個字：
“夷”。
“我也有一塊。”范·德·文特拿起鐵牌，“三年前，我在巴達維亞的拍賣會上買到的。賣它的葡萄牙人說，這是從一座印度神廟里偷來的，是‘海神的信物’。但我研究三年，除了它偶爾會發(fā)燙，什么用都沒有。直到剛才——”他盯著李玉，“我那塊牌，突然燙得拿不住。而你一下船，它就平靜了。這說明，你和它有關(guān)系?！?br>李玉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九令之一，在荷蘭人手里。而且他以為這只是個古董。
“這是一套的?！崩钣駴Q定說一半真話，“我家傳一塊，你有一塊，應(yīng)該還有七塊散落各地。集齊了，或許能解開什么秘密。但具體是什么，我也不知道?！?br>“我對秘密沒興趣?！狈丁さ隆の奶匕谚F牌放回盒子，“我只對錢有興趣。這樣——你幫我弄硫磺，我把這塊牌借你研究三個月。三個月后，我要看到至少二十石硫磺放在我的倉庫里。作為回報，我還可以幫你牽線，認識島津家的人?！?br>“成交?！崩钣裾f。
“痛快。”范·德·文特伸出手，“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過了漢斯那關(guān)。他的主人，是平戶的‘唐人街’話事人，李旦?！?br>李旦。
李玉心里一震。在原主的記憶里，李旦是明末最大的海商之一，掌控中日**航線三十年，在**、**、南洋都有勢力，人稱“東海梟雄”。他怎么會盯上自己這個小角色？
“他為什么找我？”李玉問。
“因為你父親那條航線?！狈丁さ隆の奶匾馕渡铋L地說，“鬼哭灘的秘道，李旦找了十年沒找到。現(xiàn)在你出現(xiàn)了，他當(dāng)然要‘請’你去談?wù)劇２贿^——”他拍了拍李玉的肩膀，“如果你是我的人，他多少會給點面子?！?br>×
從荷蘭商館出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李玉懷里多了五百兩銀票，還有范·德·文特給的一封介紹信，是寫給島津家在平戶的采購奉行。定海令“夷”牌，范·德·文特沒給，說等硫磺到了再借。
蘇小小等在門口，臉色焦急：“少爺，陳叔他們被扣住了！”
“什么？”
“你們進去沒多久，就有一群***把陳叔、阿福、阿吉帶走了，說是奉行所查**。船也被封了?！碧K小小急得快哭出來，“我去打聽，奉行所的人說，要你去‘唐館’領(lǐng)人。”
唐館，是平戶**聚居區(qū)，也是李旦的大本營。
李玉深吸一口氣：“帶路?！?br>×
唐館在平戶的東北角，是一座用高墻圍起來的建筑群，像個小城堡。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李”字。守門的是兩個精壯漢子，腰佩短刀，一見李玉就拉開大門。
里面是個院子，點著十幾盞燈籠，亮如白晝。院子正中擺著一張?zhí)珟熞?，椅子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穿錦緞長袍，手里轉(zhuǎn)著兩個鐵核桃。他左邊站著漢斯，右邊站著個穿和服的**女子，二十來歲，相貌姣好，但眼神冷得像刀。
陳滄、阿福、阿吉被捆著跪在院子里，嘴上塞著布。
“李公子，老朽李旦，久仰了?！崩险唛_口，聲音沙啞，帶著閩南口音。
李玉拱手：“李老爺子，不知我的人犯了什么事，勞您大駕？”
“沒什么事?！崩畹┬α诵Γ熬褪窍胝埨罟觼碜?。可你這幾位伙計，脾氣不太好，動起手來，傷了老朽幾個人。沒辦法，只能先請他們歇歇?！?br>他揮揮手。漢斯上前，扯掉陳滄嘴里的布。
陳滄啐了一口血沫：“少爺，別信這老匹夫！是他的人先動手，說我們是**，要搜船。阿吉攔了一下，就被打——”
話沒說完，漢斯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陳滄悶哼一聲，蜷縮起來。
李玉的手在袖子里握緊。懷里的定海令在發(fā)燙——不是一塊，是三塊都在燙。而李旦身后那個**女子懷里，有什么東西在和定海令共鳴。
**塊令主，就在這兒。
“李老爺子想要什么？”李玉盡量讓聲音平靜。
“兩件事。”李旦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鬼哭灘的航線圖，原圖給我。第二，你懷里那幾塊鐵牌，是什么東西？交出來看看。”
“航線圖可以給?！崩钣裾f，“但鐵牌只是祖?zhèn)鞯淖o身符，不值錢?！?br>“護身符？”李旦笑了，朝那**女子點點頭。
女子上前，從懷里掏出一塊黑色鐵牌——和李玉的一模一樣，但上面刻的是“汪”字。她把鐵牌舉到一盞燈籠下，牌面泛出淡淡的藍光。
“我這塊‘汪’牌，是十年前從一個叫汪直的海盜頭子**上拿到的?！崩畹┞f，“這些年，我陸陸續(xù)續(xù)聽說過其他幾塊的下落。葡萄牙人手里有一塊，女真人手里有一塊，鄭和的寶藏里可能有一塊。但我沒想到，今天一天，就在平戶，我能感覺到三塊?！彼⒅钣瘢澳阋粋€人，就有三塊。對不對？”
李玉沉默。
“交出來?！崩畹┑穆曇衾湎聛?，“航線圖加三塊牌，換你和你的人活命。不然——”他指了指陳滄，“從這位老水師開始，一個個丟進海里喂魚?！?br>院子里靜得可怕。
李玉突然笑了。
“李老爺子，”他說，“您覺得，我為什么敢一個人來平戶？”
李旦瞇起眼。
“因為我有三塊牌。”李玉從懷里掏出三塊定海令——禹、揚、青。三塊牌在月光下泛著藍光，彼此共鳴，發(fā)出低沉的嗡鳴?！澳溃龎K牌聚在一起，能做什么嗎？”
李旦身后的**女子臉色一變：“義父，他在拖延時間——”
“鎮(zhèn)海印?！崩钣衽e起三塊牌，按記憶中徐福殘魂傳授的法訣，將三令合一。
嗡——
三塊牌的光芒匯聚，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藍色印章虛影，印章上是三個古篆：“鎮(zhèn)四?！?。虛影壓下，不是壓向人，而是壓向地面。
整個院子，不，整個唐館，猛地一震。
不是**，是更深的震顫——像是大地深處有什么東西被驚醒了。燈籠的火苗齊齊一暗，然后又猛地躥高，變成藍色。院子的青石板地面，裂開無數(shù)細紋，從裂紋里滲出海水，帶著濃重的咸腥味。
“這是……”李旦站起來，鐵核桃掉在地上。
“定海令，鎮(zhèn)的是海，也是地?！崩钣衲樕n白——這一下，幾乎抽空了他剛剛恢復(fù)的海神之力。但他站得很穩(wěn)，“李老爺子，我敬你是前輩，不想撕破臉。但如果你非要逼我，我不介意讓唐館今晚就沉進海里。您信不信，三塊定海令，足夠引發(fā)一場小海嘯，把平戶港淹掉一半？”
他在唬人。以他現(xiàn)在的力量，最多讓院子淹水。但李旦不知道。
李旦的臉色變了又變。他身后的**女子手按在刀柄上，但不敢動——地上滲出的海水已經(jīng)漫過腳踝，而且還在上漲。
“好，好，好?！崩畹┻B說三個好字，重新坐下，“長江后浪推前浪。李公子，今天的事，是老夫唐突了。人你帶走，船你開走。但航線圖——”
“三天后，我讓人送來?！崩钣袷掌鸲êＡ?。地面的震顫停止，海水不再滲出。
“一言為定?！崩畹]手，“松綁?！?br>陳滄三人被解開。阿福扶起陳滄，阿吉跑到李玉身邊，眼睛通紅。
“告辭?！崩钣窆笆郑瑤宿D(zhuǎn)身就走。
“等等?！崩畹┩蝗徽f。
李玉停下，沒回頭。
“李公子，”李旦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手里的牌，是福也是禍。今天在平戶，至少有五撥人盯上了你。荷蘭人、島津家、幕府密探、我，還有……”他頓了頓，“一群穿黑衣服的人，不是***，也不是大明人。他們今早剛到，在打聽你的消息。”
黑衣女子。
鬼哭灘望樓上那個。
李玉心頭一緊，但沒表露出來：“多謝提醒。”
他帶人走出唐館。大門在身后關(guān)上。
直到走出兩條街，陳滄才喘著粗氣說：“少爺，剛才那是……”
“回去再說。”李玉看向蘇小小，“你父親的故交，能今晚就見嗎？”
“我這就去聯(lián)系?！碧K小小說。
“要快?！崩钣裉ь^看天。月亮是血紅色的，不祥的顏色。
懷里的定海令還在發(fā)燙。不是三塊的共鳴，是**塊的感應(yīng)——李旦那塊“汪”牌，在向他發(fā)出某種召喚。而更遠處，荷蘭商館方向，那塊“夷”牌也在回應(yīng)。
五塊了。
還有四塊，藏在世界的角落。
而穿著黑衣的獵人，已經(jīng)聞著味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