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藥的日子------------------------------------------，干吞下去，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瓶身上密密麻麻的德文他懶得看。醫(yī)生說是進口的，專治他這毛病，一瓶三百多。三百多塊，夠林勇在外面打十架。，推開一條縫。，帶著巷子里的汗味和油煙。對面屋頂上晾著床單，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樓下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罵娘聲。。。那是個黃毛，十七八歲，花襯衫，頭發(fā)染得跟雞窩似的。旁邊還站著兩個，拎著棍子，不敢上前。，轉(zhuǎn)身下樓。，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門口，正好聽見林勇罵：“***再罵一句？”，嘴還硬：“罵……罵怎么了？病秧子！”，陸沉開口了：“勇哥。”，手松了松。黃毛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氣。，低頭看他。，嘴角破了，用袖子擦血。花襯衫掉了一顆扣子，領(lǐng)口歪著，露出里面的紅背心。他喘氣的節(jié)奏很快，但眼神里不是害怕，是那種“等老子回去叫人來”的不服。。三秒?！澳闶前涛宓娜耍俊?br>黃毛愣了愣：“你……你怎么知道？”
“扣子?！标懗琳f，“這種扣子只有北街那家裁縫鋪有。疤五的場子都在北街。你襯衫袖口有塊油漬，是豬油，那家裁縫鋪旁邊是個鹵肉攤，你去吃過?！?br>黃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沉繼續(xù)說：“你右手虎口有老繭，不是拿刀拿棍磨的，是長時間握方向盤磨的。疤五手下管運輸?shù)牟庞羞@種繭。你是開車送貨的，不是打架的。”
黃毛的臉白了。
“你帶的這兩個人，”陸沉看了一眼旁邊那兩個拎棍子的，“站的位置離你兩步遠，剛才勇哥動手的時候他們沒上。不是不想上，是不敢。他們不是你的手下，是你臨時花錢雇的。多少錢？”
黃毛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二十？”陸沉問，“三十？”
“……二十?！秉S毛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回答了。
陸沉點點頭。
“回去告訴你老大，”他說，“我陸沉跟他沒仇。你替他去打聽人，應(yīng)該打聽的是我腦子好不好使，不是能不能打。今天這事，你挨了打，我也露了面。你回去能交差了?！?br>黃毛愣愣地看著他。
陸沉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趁我兄弟還沒改主意。”
黃毛爬起來就跑。那兩個拎棍子的跑得比他更快。
林勇望著他們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慫包。”
陸沉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心跳忽然快起來，咚咚咚地砸在胸口。他扶住墻，等那陣心悸過去。
林勇跑過來，一把扶住他：“又難受了？”
“沒事?！?br>“你臉都白了?！?br>陸沉沒說話。等心跳平復(fù)了，他慢慢走回閣樓。林勇跟在后面，一路沒吭聲。
閣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貼著幾張報紙擋灰。報紙是去年的，有個新聞?wù)f江城要搞開發(fā)區(qū)，招商引資，以后要變成大城市。陸沉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那水漬他看了好幾年，一直沒看出來像什么。
林勇坐在床邊，看著他。
“沉哥?！?br>“嗯?！?br>“你剛才怎么看出來那么多？”
陸沉沒回答。
林勇等了一會兒，又問：“你真看出來他虎口有繭？”
“嗯。”
“我咋沒看見？”
陸沉轉(zhuǎn)過頭，看著他。林勇的眼睛瞪得很大，一臉認真。
“你光顧著打了?！?br>林勇?lián)蠐项^，好像覺得這是個缺點，又好像覺得也沒什么。反正有陸沉在，他打就行了。
“沉哥，你這腦子……”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詞，“***好使。”
陸沉嘴角動了動。
傍晚的時候，林勇說要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陸沉知道他是去找活干，沒攔著。
他一個人躺著，聽樓下的聲音。張叔的剪刀聲停了，收音機里的《小芳》還在放。這歌張叔聽了一年了，也不膩。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遠處有***的音樂聲，悶悶的，聽不清是什么歌。
陸沉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黃毛最后那個眼神。不是害怕，是“這個人怎么什么都知道”的那種懵。這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從小到大，他見過無數(shù)人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記得第一次看見這種眼神，是十五年前。
那年他十歲，林勇也十歲。
那天傍晚，林勇把人腦袋開了瓢。
陸沉正在巷子口數(shù)螞蟻。他數(shù)到第一百三十七只的時候，聽見一聲悶響。
抬頭，看見林勇站在不遠處，手里攥著半塊磚，面前躺著一個人。那人腦袋底下洇出一灘黑紅色，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陸沉站起來，走過去。他沒跑，走得慢，一步一步，像平時走路一樣。走到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還有氣。
他站起來，看著林勇。
林勇的臉白得跟紙一樣，手還在抖，磚頭還攥著，指節(jié)都攥白了。他想說話，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陸沉從他手里把磚頭拿下來，扔到旁邊。
“跑。”
林勇愣了。
陸沉又說了一遍：“跑?！?br>林勇轉(zhuǎn)身就跑。跑了幾步，回頭，看見陸沉還站在原地。
“你……你呢？”
“我在這兒。”
林勇想說什么，陸沉已經(jīng)轉(zhuǎn)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穩(wěn)。
林勇咬了咬牙，跑了。
陸沉走進巷子盡頭那間小賣部的時候，老板正在看電視。黑白電視，信號不好，滿屏雪花點，但老板看得津津有味。
“王叔?！?br>老板回頭，看見他，笑了：“小沉？買啥？”
“借你電話用一下?！?br>老板愣了愣，指了指柜臺上的電話。那年代電話還稀罕，整個巷子就這一部。陸沉拿起來，撥了一個號。
“喂？***嗎？”
老板手里的瓜子差點掉了。
陸沉對著電話說：“北街后面的巷子里有人打架，一個人躺地上了，你們快來看看?！?br>掛了電話，他對老板說：“王叔，一會兒有人來問，你就說是我打的電話?！?br>老板張了張嘴：“你……”
“謝謝王叔?！标懗琳f完就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他知道**來需要多久。他知道救護車來需要多久。他知道從這條巷子到那條巷子有哪幾條路可以走。
他算好了。
他躲在那條巷子隔壁的墻角，等。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后，**來了。兩個**下車，往巷子里走。過了一會兒，救護車也來了，把那人抬走了。
**出來，在巷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問了幾個街坊。街坊們都說沒看見，不知道，不在場。
**走了。
陸沉從墻角出來，慢慢走回自己的巷子。走到家門口，他站住了。
林勇蹲在他家門口，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陸沉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哭了？”
林勇抬起頭，滿臉是淚，鼻涕糊了一臉。他看見陸沉，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你沒事？”
“沒事?！?br>“那……那個人呢？”
“救護車拉走了。”
林勇愣了：“你……你怎么知道？”
陸沉沒回答，站起來，推門進去。林勇跟著進去，看見他從床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毛票。
陸沉數(shù)了數(shù)，二十多塊。他攢了三年的壓歲錢。
他把錢遞給林勇。
林勇愣著，不敢接。
“那人家里肯定要賠錢?！标懗琳f，“***沒那么多。這個拿著。”
林勇的眼淚又下來了。
“你……你為什么幫我？”
陸沉看著他。
林勇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睛里有一種光，像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陸沉說：“因為你剛才跑了?！?br>林勇不懂。
“你跑了，但回頭看了我一眼?！标懗琳f，“那一眼，你是怕我出事?！?br>林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沉把錢塞到他手里，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勇喊他：“陸沉！”
陸沉回頭。
林勇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錢，滿臉是淚，但眼睛很亮。
“以后……以后你說什么，我聽什么?！?br>陸沉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陸沉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臉上。他想起林勇最后那個眼神。
那種眼神他沒見過。
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另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么。
但他知道，從那天起，林勇不一樣了。
陸沉從回憶里回來，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看著天花板。
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進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是林勇的。那腳步聲他聽了二十年，一聽就知道——今天心情不錯，走路都帶風(fēng)。
門被推開，林勇進來，***飯盒往桌上一放。
“炒面，加蛋的！”
他打開飯盒，熱氣冒出來，炒面的香味飄了一屋。
陸沉坐起來，走到桌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林勇在旁邊看著。
“你怎么不吃？”
“我吃過了?！?br>陸沉看了他一眼。林勇的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
他沒戳破，繼續(xù)吃。
林勇等了一會兒，憋不住了：“沉哥，我跟你說個事?！?br>“說?！?br>“我聽說，龍爺那邊在招人?！绷钟聣旱吐曇?，“不是普通的打手，是要能管事的。誰要是能被龍爺看上，以后就發(fā)達了?！?br>陸沉嚼著面，沒說話。
林勇又說：“你要是去了，肯定能行。你這腦子，比他們那些人加起來都強。”
陸沉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想讓我去？”
林勇點頭。
“我去，你呢？”
“我跟著你?！绷钟抡f，“你動腦子，我動手。咱倆一起，天下無敵?！?br>陸沉嘴角動了動。
他聽說過龍爺。江城最大的大佬，半個城北都是他的。賭場、舞廳、運輸隊，手底下好幾百號人。也聽說過他手下的事——去年死了三個，殘了兩個，還有一個進去了，判了十五年。
“林勇?！?br>“嗯？”
“你知道跟了他的人，有多少能好好退下來？”
林勇愣了。
“去年死了三個，殘了兩個，還有一個在牢里?！标懗琳f，“這就是你說的發(fā)達。”
林勇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那也要去。”
“為什么？”
“因為不去，咱們連換命的機會都沒有。”林勇抬起頭，眼睛很亮，“沉哥，我知道你聰明，你想得比我遠。但你看看咱們現(xiàn)在，住這破閣樓，吃個炒面都要算計。萬一哪天你病重了，需要錢救命，我拿什么救？去偷去搶？”
陸沉沒說話。
林勇說：“我不想等那時候再后悔。我想現(xiàn)在就拼一把。拼贏了，咱倆都能過好日子。拼輸了……輸了就輸了，反正咱倆一起?！?br>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在林勇臉上。
陸沉看著這張臉，想起十五年前那個晚上。那個滿臉是淚、眼睛卻亮得嚇人的林勇。
和現(xiàn)在一模一樣。
“林勇。”
“嗯？”
“龍爺那邊，我再去打聽打聽?！?br>林勇眼睛亮了：“真的？”
“不是答應(yīng)，是打聽?！标懗琳f，“去之前，得想清楚怎么去。”
林勇不懂，但他點頭。
“行，你打聽，我跟著。”
陸沉嘴角動了動。
他拿起筷子，繼續(xù)吃面。面已經(jīng)涼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林勇在旁邊坐著，看著他吃。
窗外，月光很亮。樓下，收音機還開著，隱隱約約飄來一句：“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
1995年的夏天，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