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初逢------------------------------------------，上海的深秋浸在化不開的陰寒冷雨里。連綿細雨斜斜織落，打濕斑駁的街巷，卷著枯敗的梧桐碎葉，沉沉壓在整座淪陷的城池之上，滿目蕭瑟蒼涼。 ，沒有鼓樂哀樂，沒有親朋相送，只有一場極盡冷清的出殯。，未著冠帶，周身素凈得近乎蒼涼。他肩頭沉沉擔著單薄的白幡，幡布被冷雨打得濕透，軟軟垂落，再無半分飄搖的力氣。身后一具簡陋薄木棺槨，覆著干凈的白綾，安安靜靜載著他的亡妻青紅，緩緩行在濕滑的青石板路上。 ，順著瘦削的下頜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他脊背依舊習慣性挺直，卻沒了往日周旋人世的從容松弛，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暖意，只剩一片死寂的單薄。圓框眼鏡蒙著一層朦朧雨霧，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悲慟，只剩一派死寂的平靜。 ，路人皆遠遠避讓，亂世之中，人命最是廉價，一場尋常百姓的喪事，無人駐足，無人唏噓。唯有冰冷的雨聲，伴著緩慢沉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碎街巷的沉寂。，一輛黑色轎車穩(wěn)穩(wěn)停在路旁，打破了這份死寂。 ，一身筆挺雪白西裝的東村敏郎俯身下車。他今日初抵上海灘赴任特高課課長，微服出行體察街貌，一身精致干凈的衣裝，與周遭灰暗破敗、陰雨蕭瑟的滬上街巷格格不入。修長的指尖輕握著烏木手杖柄頭，清冷銳利的目光掃過雨街，落向了迎面走來的出殯隊伍。 ，幾道雜亂的軍靴聲驟然沖來。，一眼攔住了去路。他滿臉戾氣，腰間軍刀出鞘半寸，金屬冷光刺破雨霧，蠻橫的日式呵斥驟然響起，撕裂了壓抑的氛圍。“站??！”，目光掃過佟家儒身上的素衣、身后的棺槨，語氣刻薄又強勢，全無半分悲憫，“雨天擋路，聚眾逗留，不知**禁律？立刻挪開，速速讓道！” ，持槍佇立，冰冷的槍口隱隱對著孤身送葬的佟家儒。，從來視百姓悲苦如無物。 。他沒有抬頭爭執(zhí)，也沒有半句辯駁，只是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覆在眼底，壓下所有翻涌的悲慟與隱忍。濕透的長衫緊貼脊背，他身形單薄，卻依舊穩(wěn)穩(wěn)護著身后的棺槨，嗓音沙啞低沉，帶著極致克制的疲憊：“內(nèi)子新喪，今日出殯。勞煩軍爺行個方便，借路一程?！?，溫順有禮，沒有半分反抗，卻透著一股絕不退讓的執(zhí)拗。
可這份隱忍謙和，落在蠻橫慣了的小野眼中，只當是百姓懦弱可欺。他上前一步，粗暴逼近，靴底狠狠碾過路上積水，濺起一片泥水，厲聲呵斥：“喪儀擾民！管你什么妻兒喪事！****，大路**，聽不懂是嗎？”
“立刻抬走！不然，以妨礙公務論處，一并拘押！”
小野盛氣凌人，怒火漸盛，手死死按在刀柄之上，眉眼間盡是日軍的霸道蠻橫。他全然沒注意，不遠處的轎車旁，那位陌生的白西裝男人，正靜靜佇立，將這場蠻橫的刁難盡收眼底。
東村敏郎始終沒有出聲。
他倚在車邊，指尖緩慢摩挲著手杖光滑的柄頭，深邃冷冽的目光牢牢鎖在佟家儒身上。
他見過太多***的中國人：或是跪地求饒、卑躬屈膝，或是畏縮逃竄、惶恐不安，或是隱忍藏鋒、伺機反抗?？裳矍斑@個男人，太過特殊。
一身素衣送亡妻，大悲大痛加身，卻依舊身姿端正，不卑不亢。面對荷槍實彈、咄咄逼人的日軍，他眼底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蒼涼，以及護著亡妻、寸步不讓的堅韌。
溫和，卻絕不軟弱。卑微，卻傲骨未折。
這份于極致悲苦中沉淀的鎮(zhèn)定，于絕境亂世里守住的方寸風骨，讓剛踏足上海灘、閱盡情報卷宗的新任特高課課長，生出了濃烈且異樣的審視與興趣。
街邊的對峙還在繼續(xù)。
小野見佟家儒立在原地紋絲不動，徹底失了耐心，抬手便要去推搡他肩頭的白幡，厲聲怒罵：“冥頑不靈！”
“住手?！?br>清冷低沉的男聲，驟然穿透淅瀝雨聲，不高不響，卻裹挾著自上而下、不容置喙的絕對威嚴，瞬間壓蓋了小野的暴戾呵斥。
小野動作猛地僵在半空，心頭莫名一緊，驟然回頭。
他從未見過東村敏郎，自然不識這位新來的頂頭上司。見來人一身考究白西裝，氣度凜然陌生，當即皺緊眉頭，語氣依舊帶著**的蠻橫警惕：“你是什么人？**執(zhí)行公務，閑雜人等速速避讓！”
雨霧紛飛，東村敏郎緩緩抬步走來。
潔白西裝不染塵囂，在陰沉灰蒙的雨街中格外醒目。軍靴踏過積水，步步沉穩(wěn)無聲，凜冽的壓迫感隨身影不斷逼近，瞬間籠罩整條街巷。
他未曾理會氣勢洶洶的小野，目光始終落在佟家儒身上，細細打量著男人蒼白憔悴的面容、濕透的素衫，以及那雙藏在眼鏡后，盛滿悲慟卻依舊清明堅韌的眼。
片刻后，東村敏郎薄唇輕啟，語氣淡漠冷肅，字字清晰落于雨間：
“**守土治軍，不為擾民欺弱?！?br>“當眾刁難送葬百姓，辱的是大****的軍紀，丟的是**的體面。”
小野臉色一沉，只覺對方口氣狂妄至極，當即挺胸上前，聲色凌厲：“閣下莫非是租界人士？此地由**接管治安，此人無故擋路、逗留街區(qū)，本就是違規(guī)！我依法處置，輪不到外人置喙！”
他話音剛落，東村敏郎眸光微寒。
他緩緩抬手，自內(nèi)袋摸出一枚漆黑琺瑯底、燙金紋章的特高課任職徽章，指尖輕夾，靜靜亮在小野眼前。
徽章一出，風雨似都靜了一瞬。
小野臉上的戾氣瞬間僵死，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凈。
特高課專屬徽章，層級遠高于普通駐防憲兵，是整個上海日軍情報與治安的最高權(quán)柄象征。
他嘴唇哆嗦兩下，方才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渾身驟然繃緊，猛地立正低頭，背脊彎得僵直，聲音都在發(fā)顫：“課、課長！”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眼前這位氣度卓然、白衣勝雪的陌生男人，便是總部新派來上海、空降接管特高課的新任課長，東村敏郎。
他初來**，微服暗訪街情，自己竟眼盲不識頂頭上司，還當眾沖撞、****，形同自尋死路。
兩名持槍憲兵也嚇得渾身一僵，慌忙收槍垂首，不敢抬頭。
東村敏郎面無表情收回徽章，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壓迫得人喘不過氣：“**首日，便看見你**百姓、罔顧情理。小野中尉，你的軍紀，確實該好好重訓?！?br>“屬下知罪！屬下罪該萬死！”小野額頭冷汗直冒，混著雨水順著下頜狂淌，恨不得立刻跪地請罰。
“退下?！睎|村淡淡出聲。
“是！”
小野不敢多言半句，連賠罪都不敢拖沓，帶著兩名憲兵狼狽躬身，轉(zhuǎn)身疾步退離，再無半分方才的蠻橫氣焰。
喧鬧盡數(shù)散去，長街重歸寂靜，只剩泠泠雨聲，落在白幡與棺木之上。
整條雨街，只剩東村敏郎與佟家儒兩人相對而立。
東村收回看向憲兵離去方向的冷厲目光，重新落回身前的教書先生身上。
他看得很清，自始至終，佟家儒沒有半分借機諂媚、趁機求饒的模樣。哪怕目睹日軍上級訓斥下級、局勢徹底反轉(zhuǎn)，他依舊垂著眼，肩頭壓著濕透的白幡，身姿孤直落寞，眼底只有沉沉的哀寂，無驚無喜，無幸無怯。
太穩(wěn)了。
痛失愛妻，孤身送葬，遭日軍當眾刁難羞辱，絕境逢生之際，依舊穩(wěn)得滴水不漏。
要么是心如死灰、萬事無謂，要么是城府極深、藏鋒于骨。
東村敏郎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杖柄頭，眸底掠過一絲深不見底的探究。
他放緩了聲線，褪去方才治軍的冷厲，多了幾分克制的沉斂，看著佟家儒，緩緩開口：“佟先生，節(jié)哀。”
這一聲稱呼，精準道出了他的姓氏。
佟家儒睫毛微顫，終于緩緩抬眼。
雨霧沾在他的鏡片上，模糊了視線，卻依舊能清晰看清眼前之人——一身干凈雪白西裝，立于滿目蕭瑟雨景之中，容貌清俊，氣質(zhì)冷貴，眼底卻藏著情報者慣有的審視與算計。
他心知，這就是傳聞中即將執(zhí)掌上海特高課、統(tǒng)轄所有諜報治安的頭號人物，東村敏郎。
初逢，便是他最狼狽、最脆弱的一刻。
佟家儒壓下心底所有波瀾，唇角扯出一抹極淡、極疲憊的笑意，聲音依舊沙?。骸岸嘀x解圍。亂世浮萍，螻蟻生死，勞您費心了?！?br>謙卑，卻不卑微。溫和，卻始終疏離。
東村敏郎望著他這副模樣，輕輕頷首：“逝者為大，喪事為重。今日是屬下無狀，耽誤先生行程?！?br>他側(cè)身退步，抬手虛引，讓出整條空曠的青石板路。
“請?！?br>簡單一字，卻已是特高課課長，對一介布衣書生的破例退讓。
佟家儒沒有再多言，微微欠身致謝，便轉(zhuǎn)過身，重新扛起沉重的白幡。
雨聲瀟瀟，他一步步往前走，單薄的背影護著身后冰冷的棺木，一步一沉，走向城外的墓園。
白衣的男人立在雨地之中，握著烏木手杖，靜靜目送他遠去。
梧桐枯葉被風雨卷落，落在兩人之間的長街上，落了滿地無聲的伏筆。
東村敏郎望著那道孤直堅韌的背影，眸底的興味愈發(fā)濃重。
他初至上海，本以為這座淪陷之城盡是庸碌懦夫、趨炎附勢之徒。
卻偏偏在第一場秋雨、一場孤苦葬禮里，遇見了佟家儒。
一個藏在長衫與眼鏡之下，看似最弱，卻偏偏最扛得住風雨、最沉得住人心的人。
東村低聲自語，輕捻指尖雨水，語氣篤定而深沉：
“佟家儒……上海灘，你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