鯰魚，用葦子串著，也算是一道好菜。
“走不走？”
“走?！?br>我倆上了岸，在水邊的石頭上洗了洗腳，穿上鞋。褲子濕了大半截，貼在腿上涼颼颼的，走起路來嚓嚓響。小軍家在隔壁村，我們在三岔路口分手，他說晚上再來找我玩，我說好。
我拎著魚往家走，一路上美滋滋的。四條魚，夠我媽做一頓了。鯰魚紅燒，鯽魚燉湯，我都能想象那個味兒了?？谒铧c又流下來。
走到村口的時候，大黃遠遠地跑過來迎接我，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它在我腿上蹭來蹭去，鼻子使勁嗅那串魚。
“別聞別聞，生的，不能吃?！?br>我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繼續(xù)往前走。
遠遠看見我家院子的大門敞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記得臨走的時候甩了門，但我不確定門到底鎖沒鎖上。那個晃動的鎖、那聲金屬的響動，在我的記憶里時隱時現(xiàn)。
我加快了腳步。
院子里沒有人。三輪車還停在墻根底下。廚房的門關(guān)著，堂屋的門也關(guān)著，窗簾拉了一半。一切看起來跟平常沒什么兩樣，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我家。
我走到堂屋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門就猛地從里面拉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
她的眼睛是紅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發(fā)抖。她的頭發(fā)亂蓬蓬的，手緊握成拳頭。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她抬起腳，一腳踹在我胸口。
那一腳不重——九歲的我不重，她也沒用全力。但那股力量足夠讓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后腦勺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嗡的一聲響。手里的魚掉在地上，在地上蹦跶，魚嘴一張一合。
“錢丟了！”
她的聲音尖厲得不像她的聲音。
“你中午出去的時候沒鎖門！錢丟了！三千五百二十一塊八毛錢！全丟了！”
我坐在地上，腦子一片空白。
錢丟了？我中午出去沒鎖門？那聲金屬的響聲——鎖沒掛上？
“我……我不……”我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成句。
“你不什么？你不什么？！”我媽蹲下來抓著我肩膀，指甲掐進我的肉里，“你說，你中午走的時候鎖沒鎖門？說！”
“我……我忘了……”
我不確定。我完全不記得了。門甩出去的那一刻，鎖掛沒掛上？我只記得小軍在槐樹底下朝我招手，我只記得我跑向他，我只記得那天下午的陽光和河水，記得手里的魚，別的什么都不記得了。
我媽松開了我的肩膀。
她忽然坐在地上，兩只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她沒有哭出聲來，但那比哭出來更可怕——一種被壓扁的、哽咽的、斷裂的聲音從她嗓子里擠出來。
“一季白干?！彼f，聲音悶在手心里，“一季白干。麥子倒了我們?nèi)?，**腰都快斷了。起早貪黑，曬脫了一層皮。一季白干?！?br>我爸從堂屋里走出來。
他沒說話，站在門口看著我。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也不是心疼。那是一種空蕩蕩的、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他看了我大概三秒鐘，然后轉(zhuǎn)身進了屋。
我更怕他這個眼神。
我媽哭了一會兒，猛地站起身。她走進廚房，再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根竹條。那是夏天搭豆角架用的，手指粗細，又韌又韌，打在身上能留下一條條紫色的血痕。
“趴下?！?br>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我趴下了。水泥地硌得膝蓋疼，但我顧不上那個。第一下抽在我后背上，**辣的疼。第二下抽在**上，第三下又抽在后背上。竹條帶著風(fēng)聲落下來，每一下都像一條線被烙鐵燙在皮膚上。
我一動不動地趴著。
我沒哭，也沒躲，也沒求饒。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錯。我不記得自己鎖沒鎖門。如果是我沒鎖門導(dǎo)致錢被偷，那打我是應(yīng)該的。如果是別的什么原因——那時候的我還想不到那么多，我只覺得自己應(yīng)該受著。
我媽打了大概十幾下，停下來喘氣。竹條被她攥得變了形，她的手也在抖。我后背和**火燒火燎的，像有無數(shù)根針同時扎進去。
“跪到門口去?！彼恿酥駰l。
我跪到了大門口。
水泥門檻硬邦邦的，膝蓋一跪上去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