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夜啼------------------------------------------，中元節(jié)。，泛著渾濁的紅光，有氣無力地掛在山脊線上。山間的霧氣很重，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涌過來，把遠(yuǎn)處的山影切割得支離破碎。，整個世界瞬間沉入黑暗。只有車內(nèi)的儀表盤還亮著，幽藍(lán)的光映在他臉上，讓那張原本清瘦的臉顯出幾分不真實(shí)?！霸趺赐＼嚵?？”副駕駛座上的沈知意抬起頭，睡眼惺忪地問。她懷里抱著一臺老式的膠片相機(jī)，相機(jī)皮套已經(jīng)磨出了包漿，那是她父親的遺物?！翱辞懊?。”林秋聲低聲說。，睡意一下子全消了。，彎道外側(cè)是一面陡坡，坡上密密麻麻站滿了紙人。那些紙人約莫半人高，白紙扎的身子，墨筆勾出的五官，在夜風(fēng)里搖搖晃晃，像一群無聲的活物。每個紙人的胸口都貼著一張黃裱紙，上面用朱砂寫著模糊的字跡，看不真切寫的什么。，站著一個活人。，身形佝僂，穿著一身靛藍(lán)色的粗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寬檐斗笠。他左手舉著一支火把，右手提著一面銅鑼?；鸢训墓庠陟F氣中暈開，把他和身后的紙人都染上了一層顫動的橘紅色。“他在干什么？”沈知意壓低聲音問，手指下意識地摸向相機(jī)的快門?！皠e拍?！绷智锫暟醋∷氖?，“先看看?！?，老人動了。他邁開步子，沿著那條被雜草淹沒的小路往山上走。走三步，敲一下鑼?！斑邸保翋灦崎L，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鑼聲未歇，老人扯開嗓子唱了起來。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腔調(diào)，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尾音還要往上挑一下，像是在呼喚什么人的名字?！靶猩健?br>“孤魂——野鬼——讓道——咯——”
“行山——咯——”
“有主——的——?dú)w墳——”
“無主——的——?dú)w廟——”
“莫在——人間——擋道——咯——”
他每唱一句，身后那些紙人就齊齊地晃動一下。山風(fēng)穿過紙人之間的縫隙，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應(yīng)和。
沈知意感覺自己的后脖頸一陣陣發(fā)涼。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這些年跟著林秋聲跑了十幾個省的偏遠(yuǎn)村落，拍過儺戲，拍過跳神，拍過各種各樣的民俗儀式。但眼前這一幕，讓她第一次覺得手里的相機(jī)沉得端不起來。
林秋聲卻看得入神。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xí)慣動作。等老人的身影快被霧氣吞沒了，他才重新發(fā)動汽車，沒有開燈，慢慢地跟了上去。
“你瘋了？”沈知意抓住他的手臂，“跟著他干什么？”
“那個老人，”林秋聲的聲音很平靜，“是在做一件很古老的事?！?br>“什么事？”
“引魂?！绷智锫曊f，“中元節(jié)，鬼門開。民間傳說里，這一天孤魂野鬼會出來游蕩，需要有人敲鑼唱引，把它們帶到一個地方去，免得沖撞了活人。這個儀式叫‘行山謠’，也叫‘度孤’。我查過文獻(xiàn)，整個西南地區(qū)，會這個儀式的老人不超過三個了。”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然后松開了他的手臂。她認(rèn)識林秋聲三年了，知道這個男人對這種事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癡迷。也是因為這份癡迷，她才會一次次跟著他往深山老林里鉆。那些即將消失的東西，總得有人去記錄。
兩人跟著那支詭異的隊伍，在盤山公路上走走停停，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開闊地。那是一個三面環(huán)山的坳口，坳口里是一片錯落有致的老房子。月光下，那些房子的輪廓像一群蹲伏的巨獸，黑瓦屋頂上長滿了瓦松，土墻上爬滿了藤蔓。沒有一盞燈亮著。
“到了?！绷智锫曄ɑ?，推開車門。
“這是……”
“抱月村。清朝**年間建的，當(dāng)年是茶馬古道上的一個大站?！绷智锫晱暮笞贸鲆粋€背包，里面裝著手電、筆記本、錄音筆，“后來古道廢棄，村子就慢慢空了。現(xiàn)在只剩七八戶人家，都是老人。再過半年，連這個村子都不會有了——下游修水庫，水位線剛好淹到這里?！?br>沈知意舉起相機(jī)，對著月光下的村莊拍了一張。取景器里，那些老房子安靜得像是已經(jīng)死去多年。
他們走進(jìn)村子的時候，那個敲鑼的老人已經(jīng)不見了。連同那上百個紙人，一起消失在了霧氣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但空氣中還殘留著火把燃燒后的松脂味，證明那不是幻覺。
村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鋪的，石縫里長滿了青苔，踩上去**膩的。兩旁的房子大多門扉緊閉，門板上貼著褪色的門神，那些門神的眼睛在月光下黑洞洞的，像是在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找地方住下?！绷智锫曊f，“明天天亮再找人?！?br>他們在村尾找到了一間還亮著燈的屋子。那是一棟三開間的老宅，堂屋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煤油燈的光。林秋聲敲了敲門，沒人應(yīng)。他輕輕推開門，看見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著一個老**。
老**大約七八十歲的年紀(jì)，頭發(fā)全白了，在腦后挽成一個髻。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正在折紙元寶。桌上已經(jīng)堆了半桌子的紙元寶，金箔紙折的，在煤油燈下亮閃閃的。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個笑容。
“來了？”老**說，語氣平淡，像是在等一個早就約好的客人。
林秋聲和沈知意對視一眼。
“阿婆，我們是從省城來的，想在這里借住幾天?！绷智锫曊f。
“曉得?！崩?*點(diǎn)點(diǎn)頭，“我燒了水，房間也收拾好了。東廂房那間，床鋪被褥都是新的?！?br>沈知意愣住了。她可以肯定，這個村子里沒有任何手機(jī)信號，他們在進(jìn)村之前也沒有聯(lián)系過任何人。這個老**怎么會知道他們要來？
“阿婆，您怎么知道……”
老**沒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xù)折她的紙元寶。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很穩(wěn)，每一個元寶都折得棱角分明?！敖裉焓瞧咴掳耄彼鋈徽f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夜里聽到什么聲音，不要開門，不要出聲。不管誰叫你，都不要答應(yīng)?！?br>林秋聲皺起眉頭。他想再問什么，但老**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么**。他只好拉著沈知意退了出來，按照老**指的方向，找到了東廂房。
房間確實(shí)收拾過。木板床上鋪著嶄新的草席和薄被，窗臺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旁邊還擺了兩只粗瓷碗，一碗是涼茶，一碗是煮雞蛋。雞蛋還帶著余溫。
“這個村子不對勁。”沈知意放下相機(jī)，低聲說。
林秋聲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往外看。窗外的霧氣更濃了，幾乎要把整個村子吞沒。就在那片濃霧里，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咣——”
銅鑼聲，很遠(yuǎn)，又很近。接著是那個老人嘶啞的唱腔，從霧氣深處飄過來，一字一頓的。
“行山——咯——”
“生人——勿近——”
“行山——咯——”
“有冤——的——伸冤——”
唱到這里，鑼聲忽然停了。緊接著，一聲女人的哭聲從村子的另一頭傳來。
那哭聲尖利而悠長，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又拼命想要喊出來?？蘼曉诳帐幨幍拇遄永锘厥?，碰到山壁又彈回來，一層疊一層，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沈知意猛地站起來，臉色發(fā)白。林秋聲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別出聲。他悄悄從背包里拿出手電筒，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霧氣濃得像牛奶一樣。林秋聲打開手電，光柱在霧中只能照出去三四米遠(yuǎn)。他循著哭聲的方向走去，穿過院子，穿過一條窄巷，最后停在了一棟老宅前面。
那棟宅子比周圍的房子都要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顧氏宗祠”四個字。大門緊閉，門上的朱漆已經(jīng)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哭聲就是從這里面?zhèn)鞒鰜淼摹?br>林秋聲走近大門，正要推門，哭聲忽然停了。
四周安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yuǎn)處沈知意追過來的腳步聲。
“等等。”林秋聲蹲下身，用手電照著祠堂的門檻。門檻是青石做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覊m上有一行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腳，從祠堂里面一直延伸出來，到門檻處就消失了。
方向是朝外的。也就是說，有什么東西從祠堂里出來了。
沈知意也看到了那行腳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她畢竟跟著林秋聲跑過三年，知道這時候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她舉起相機(jī)，調(diào)好焦距，對著那行腳印按下了快門。
咔嚓一聲，閃光燈在霧氣中炸開一團(tuán)白光。
就在白光閃過的瞬間，林秋聲看見祠堂門縫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他迅速把手電光打過去，門縫里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但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那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梔子花，又像是某種焚香。香味里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回去吧?！绷智锫曊酒饋恚牧伺南ドw上的灰。
“不進(jìn)去看看？”
“今晚不進(jìn)?！绷智锫晸u頭，“那個阿婆說的話，我記住了。”
兩人回到東廂房，關(guān)好門窗。沈知意檢查了一遍相機(jī)的照片，那張門檻腳印的底片看起來很正常，沒有什么異常。她把相機(jī)放在枕頭邊上，和林秋聲一人躺一邊，煤油燈沒有吹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將近午夜的時候，哭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哭聲更近了。不是在祠堂的方向，而是在院子里。就像有一個女人站在窗外，貼著墻在哭?？蘼暲飱A雜著含糊不清的話語，翻來覆去只有幾個字。
“……還我……還我……”
沈知意緊緊攥住林秋聲的手。她的手冰涼，全是冷汗。林秋聲盯著窗戶，窗戶上糊著發(fā)黃的窗紙，煤油燈的光把窗紙映得半透明。他看見窗紙上映著院子里的樹影，枝條在風(fēng)里搖晃。
然后他看見，那些樹影中間，多了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人影，站在院子正中央，一動不動。霧氣在人影周圍翻涌，把人影的輪廓模糊成一團(tuán)，但能看出來，那是一個女人。長頭發(fā)，瘦瘦的，穿著一件不知道什么顏色的衣裳。
哭聲就是從那個人影身上發(fā)出來的。
林秋聲慢慢坐起來，伸手去拿手電筒。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但那個人影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哭聲戛然而止。然后，在窗紙上，那個人影開始移動。
不是走，是飄。
人影的腳部沒有任何動作，整個身體平緩地朝窗戶移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后，人影停在了窗外，和林秋聲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
林秋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握住手電筒，沒有動。
一只手按在了窗紙上。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尖尖的。窗紙被按得微微凹陷進(jìn)來，那只手的輪廓清晰地印在窗紙上，每一根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還我……”那個聲音從窗外傳進(jìn)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林秋聲咬緊牙關(guān)，猛地打開手電筒，強(qiáng)烈的白光照在窗紙上。就在光照亮的一瞬間，那只手縮了回去，窗外的人影像是被光燙到了一樣，迅速向后退去。霧氣一陣翻涌，人影就消失在了霧氣里。
窗紙上，被手按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手印。
沈知意用被子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林秋聲走過去，用手指碰了碰那個手印。是水。他湊近聞了聞，水里有一股極淡的梔子花香。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天快亮的時候，哭聲徹底消失了。霧氣也散了。林秋聲推**門走出去，院子里空空蕩蕩，只有一棵老槐樹，樹下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漬。水漬的形狀，像是一雙赤腳的腳印。
他蹲下來，仔細(xì)觀察那片水漬。然后他站起來，沿著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在東廂房的墻根下停住了。墻根處有一塊松動的磚，磚縫里塞著什么東西。他伸手掏出來，是一小團(tuán)黑乎乎的東西，放在鼻尖聞了聞，是一塊燒過的木炭，上面沾著梔子花的氣味。
“出來吧?！绷智锫晫χ帐幨幍脑鹤诱f。
沒有人回應(yīng)。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房間。沈知意正抱著相機(jī)坐在床上，臉色還沒有恢復(fù)過來。
“是什么東西？”她問。
“人?！绷智锫曊f，“會走路、會哭、會在窗紙上按手印的人?！?br>“你怎么確定？”
林秋聲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昨晚老**待過的堂屋。堂屋的門開著，八仙桌上還堆著那些紙元寶，但老**不在。桌上多了一樣?xùn)|西，是一張黃裱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行話——
“今晚是中元夜，不要出門。明天一早，來祠堂找我?！?br>落款是一個字：顧。
沈知意拿起那張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一個人在跳舞，又像是一個人在掙扎。
“顧，”林秋聲說，“昨晚那個敲鑼的老人，應(yīng)該也姓顧?！?br>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晨光里，抱月村的屋頂上飄起了幾縷炊煙。這個村子正在醒來，但醒來的，到底是什么？
在村子的最高處，那棵被雷劈過的古柏樹下，一個戴斗笠的老人站在那里，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們住的房子。他手里提著一面銅鑼，身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百二十個紙人。晨風(fēng)吹過，紙人們輕輕搖晃，像是在交頭接耳，又像是在傳遞著什么不可告人的消息。
老人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柏樹后面的山道。山道盡頭，是一座被藤蔓遮蔽了大半的石門。石門上刻著兩個字，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侵蝕得快要認(rèn)不出來了。
那兩個字是——
“禁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