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遍。”
老人終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點意外：“你倒是說實話。上一個來的，說看到的是什么非遺傳承的使命，我差點把刷子甩他臉上。”
林晚笑了。
她蹲在那里，跟周師傅聊了快兩個小時。沒開機，沒錄音，就是聊。老人說他十五歲開始學造船，做了五十三年，現(xiàn)在整個平瀾路就剩他一個人還在做。他的兩個兒子，大兒子在城里開網(wǎng)約車，小兒子在電子廠打工，“開網(wǎng)約車一個月能掙一萬五，跟我學造船一年掙不到三萬，他學這個干嘛？”
林晚問：“您自己還愿意做嗎？”
周師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我不做這個做什么？我做了五十三年，骨頭都長成船的形狀了，你讓我不做了，我骨頭疼?！?br>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站起身，腿蹲麻了。周師傅遞給她一瓶礦泉水，說：“你要是真的想拍，就好好拍。別把我拍成什么堅守的符號，我就是個干活的人?！?br>“我知道。”林晚說。
回去的路上，她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運河上貨船慢慢開過，水紋推著岸邊的小船晃動，她突然想起沈延說過的一句話：“紀錄片導演要有獵人的眼睛，能在一群獵物里找到最值得開槍的那個。”
她當時想反駁他——紀錄片不是狩獵，被拍攝者不是獵物。但她沒說。她知道說了也沒用，沈延的創(chuàng)作理念已經(jīng)定型了，他覺得好看的影像就是要有沖突、有張力、有攻擊性，他追求的是讓觀眾“在三十秒內哭出來或者氣出來”。而她想要的是讓觀眾安靜下來，盯著一個刷桐油的老人看七分鐘，然后自己想起什么。
這兩種理念沒有對錯。但它們在一段婚姻里，是致命的。
晚上回到工作室，她給沈延發(fā)了最后一條消息——不是回復他那些消息，而是一個正式的、體面的說法。
“協(xié)議我找人擬好了，寄到工作室?！?br>發(fā)出去之后不到十秒，電話就過來了。她知道是沈延，沒接。
沈延又發(fā)了一條：“協(xié)議我不簽，你回來我們談?！?br>林晚打了四個字：“我會去拿?！?br>然后她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憔悴，是一種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釋然，而是確認：確認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確認自己沒有回頭路可走。
她打開電腦，點開一個文件夾，里面是她大學時期拍的《渡口》。她很久沒看過這片子了，今天突然想看。
片子不長，二十八分鐘。畫面里的擺渡人老陳正在抽煙，煙霧在江面上散開，船慢慢靠岸，上岸的人從畫面左邊走出去，下一個從右邊走上來。沒有音樂，沒有旁白。只有生活本身的聲音。
她看完之后，在片尾字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導演：林晚。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片尾字幕上只寫自己的名字。后來的片子，片尾字幕寫的都是“導演：沈延 執(zhí)行導演：林晚”。
她把視頻關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開始拍自己的片子了。用她的名字。
凌晨一點，林晚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不是電話，是消息。許棉發(fā)來的：“晚晚你看這個，沈延發(fā)的朋友圈?！?br>截圖里，沈延發(fā)了一條純文字朋友圈：“有些東西，失去才知道重要?！迸鋱D是那枚掛在攝影包上的護身符——紅布袋，已經(jīng)褪色了。
林晚盯著那張圖看了五秒，退出來，給許棉回了兩個字：“睡了?！?br>然后她把手機放回床頭，翻了個身。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在協(xié)議里寫明那枚護身符的歸屬。那枚擦擦佛是她買的，三十五塊錢，在八廓街的小店里。但它是送給沈延的。
她該要回來嗎？她想了想，覺得不要了。因為送出去的東西，就像說出去的話一樣，收不回來了。
窗外的運河上傳來一聲船鳴，很長，很慢，像一聲嘆息。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延此刻正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把那枚護身符攥在手心，指節(jié)發(fā)白。他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三個小時了。從深夜到凌晨，什么都沒做，就是坐著。
攝影包上的護身符被他取下來了，因為每次看到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