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1985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齊大花睜開眼的時候，窗外正飄著雪。
她愣愣地盯著頭頂灰撲撲的房梁，腦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團亂麻。她不是死了嗎？死在縣醫(yī)院冰冷的走廊里，三個兒子在病房外吵得不可開交——誰出喪葬費，誰繼承她那間老屋，誰當(dāng)年得了她最多的好處。
三個兒媳婦沒有一個到場。
她記得自己喊了好幾聲“水”，嗓子干得像要冒煙，可走廊里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沒人聽見。后來聲音漸漸遠(yuǎn)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什么都模糊了，只剩下無盡的冷。
齊大花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媽？您咋了？”
一個年輕女人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水。女人扎著兩條烏黑的辮子，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襖，眉眼溫順又帶著幾分小心。
是蘇靜。她的大兒媳婦。
齊大花呆住了。蘇靜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白凈，哪像后來那個被生活壓彎了腰、四十不到就白了頭的苦命女人？
“媽，您是不是做噩夢了？喝口糖水暖暖?！碧K靜把碗遞到跟前，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齊大花記得這一天。1985年臘月二十三，她因為大兒子王文拿了一袋白面給蘇靜娘家送去，氣得摔了碗，指著蘇靜的鼻子罵她是“掃把星克扣婆家貼補娘家”。蘇靜當(dāng)時紅著眼眶，一句話沒敢說，默默把碎碗碴子撿干凈。
后來呢？后來蘇靜再也不敢回娘家，連她親娘病了都不敢去伺候，就因為她齊大花立下的規(guī)矩——“嫁進我王家的門，就是王家的人，少惦記娘家那點破事”。
齊大花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媽，您咋哭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蘇靜慌了，放下碗就要去叫人。
齊大花一把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她看著蘇靜那雙因為天天洗衣服做飯而紅腫的手，聲音發(fā)顫：“靜靜啊，這些年……苦了你了?！?br>蘇靜愣住了。
嫁進王家三年了，婆婆從來沒叫過她“靜靜”，從來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更別說這樣握著她的手說一句心疼的話。
“媽，您……您沒事吧？”蘇靜擔(dān)心地伸手摸了摸齊大花的額頭，“是不是發(fā)燒了？”
齊大花吸了吸鼻子，拉著蘇靜在床邊坐下，認(rèn)認(rèn)真真地端詳她。年輕時的蘇靜是真好看，瓜子臉，杏核眼，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王文那個悶葫蘆能娶到蘇靜，那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可她齊大花當(dāng)年是怎么對待這個兒媳婦的？嫌她娘家窮，嫌她生不出兒子，嫌她干活慢，嫌她吃飯多。大冬天的讓蘇靜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衣服，手指頭凍得像胡蘿卜，裂了口子還在洗。蘇靜坐月子只喝了三天小米粥就被她攆起來干活，落下了一身的病。
齊大花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把蘇靜嚇得直接從床邊彈了起來。
“媽！您這是干啥呀！”蘇靜聲音都變了。
齊大花捂著自己**辣的左臉，眼淚嘩嘩地往下掉：“靜靜，媽對不起你。媽以前不是人，媽混賬?！?br>蘇靜徹底懵了。她嫁進王家三年，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厲害角色，年輕時守寡拉扯大三個兒子，誰見了都要豎大拇指說一聲“女中豪杰”。這樣的婆婆，居然在跟自己道歉？
“媽，您別這樣，您這樣我害怕……”蘇靜蹲下來，手足無措地看著齊大花。
齊大花深吸一口氣，把那碗紅糖水端起來一口氣喝完，然后把碗往蘇靜手里一塞：“去，媽給你下碗面去。里頭臥兩個雞蛋?！?br>“媽，使不得，雞蛋要留著換鹽——”
“聽**！”齊大花已經(jīng)掀開被子下了床，趿拉著棉鞋就往外走。
推開堂屋的門，灶房里傳來油煙的嗆味。二兒媳婦李佳瑩正在灶臺前忙活，三兒媳婦趙玉蹲在地上添柴。兩個人都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看見齊大花出來，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
齊大花心里又是一酸。
李佳瑩是城里下鄉(xiāng)的知青女兒，長得洋氣，皮膚白，說話輕聲細(xì)語的。可她當(dāng)年是怎么對佳瑩的？嫌棄人家不會干農(nóng)活，嫌棄人家嬌氣，甚至當(dāng)著外人的面說“城里來的就是嬌貴，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