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震蕩：
“蒼狼……終將吞噬太陽……”
第三章 馬糞與尊嚴(yán)
刺骨的冷水潑在臉上時，金日磾在窒息的眩暈中猛地抽氣。他嗆咳著，泥水混著血沫從鼻腔里噴出，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背上鞭傷火燒火燎地疼。視線模糊地聚焦，不再是俘虜營草棚漏風(fēng)的頂棚，而是一張油光水滑、白得瘆人的胖臉。這張臉的主人穿著靛藍(lán)色綢緞袍子，領(lǐng)口袖口繡著繁復(fù)的云紋，與周圍彌漫的濃重馬糞味格格不入。
“醒了？”尖細(xì)的嗓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腔調(diào)，像鈍刀子刮過骨頭，“咱家還以為霍將軍送來的‘稀罕物’，就這么不經(jīng)折騰呢?！?br>金日磾掙扎著想坐起，手腕和腳踝上沉重的鐵鏈嘩啦作響。他這才看清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馬廄角落，身下是潮濕發(fā)霉的草料，空氣里充斥著馬匹的膻臊、糞便的惡臭和草料發(fā)酵的酸味。幾匹高大的駿馬在不遠(yuǎn)處的隔欄里打著響鼻，偶爾甩甩尾巴，投來漠然的目光。
太監(jiān)總管張讓，這個掌管上林苑養(yǎng)馬場的實(shí)權(quán)人物，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他手里捻著一串油亮的紫檀木佛珠，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笑意絲毫未達(dá)眼底，反而襯得那雙細(xì)長的眼睛里寒光更盛。
“咱家姓張，單名一個讓字?！彼帽ｐB(yǎng)得宜、指甲修剪圓潤的手指，虛點(diǎn)了點(diǎn)金日磾，“從今兒起，你就是這上林苑養(yǎng)馬場的一個馬奴了。記住，在這兒，你連一條狗都不如。狗還能看家護(hù)院，你呢？”他頓了頓，慢悠悠地踱了兩步，靴子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fā)出輕微的噗嗤聲，“只配跟這些**同吃同睡，伺候它們****?！?br>金日磾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瞳孔里翻涌的冰寒。他不再試圖起身，只是沉默地蜷縮在草料堆里，像一頭蟄伏的幼獸。背上的鞭傷在冷水刺激下痛得鉆心，但比起這痛楚，張讓那毫不掩飾的惡意和輕蔑，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同吃同睡？與馬為伍？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用這細(xì)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日子在無盡的勞役和刻意的羞辱中緩慢爬行。天不亮，金日磾就被監(jiān)工用鞭子抽醒，拖著沉重的鐵鏈去清理堆積如山的馬糞。刺鼻的氨氣熏得他眼淚直流，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接著是挑水、鍘草、刷洗馬身。那些高頭大馬似乎也懂得欺生，在他靠近時煩躁地刨蹄、甩頭，甚至故意將熱烘烘的糞便濺到他身上。監(jiān)工們得了張讓的授意，對他格外“關(guān)照”，稍有遲緩，鞭子便毫不留情地落下。
夜晚，他被鎖在靠近馬廄最角落的一個狹小隔間里，與一匹脾氣暴躁的棗紅馬僅隔著一道矮柵欄。馬匹的喘息、反芻的聲音近在咫尺，濃烈的體味和糞便的氣息無孔不入。他蜷縮在薄薄一層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上，聽著馬匹偶爾的嘶鳴，望著隔間頂棚縫隙里漏下的慘淡月光，祁連山獵場的風(fēng)仿佛還在耳邊呼嘯，父親滾燙的血濺在臉上的觸感依舊清晰。他咬緊牙關(guān)，將喉嚨里翻涌的悲鳴死死壓住，只有胸腔里那顆心，在無邊的黑暗和惡臭中，無聲地燃燒著。
張讓似乎很享受這種慢性的折磨。他時?！把惨暋瘪R場，每次經(jīng)過金日磾身邊，總會停下腳步，用他那尖細(xì)的嗓音，慢條斯理地挑刺。
“這馬槽刷得不干凈，重刷！”
“這匹‘踏雪’的鬃毛怎么還打結(jié)？你是沒吃飯嗎？”
“嘖，瞧瞧這地上的草屑，咱家這養(yǎng)馬場，可不是給你們這些胡虜糟蹋的！”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金日磾身上**，尋找著任何可以施以懲戒的借口。金日磾始終沉默，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石頭，任憑鞭打和斥罵落在身上，只是埋頭干活。他強(qiáng)迫自己記住張讓說的每一句話，記住他每一次刁難時身邊跟著哪些小太監(jiān)，記住他偶爾流露出的對某些馬匹的格外關(guān)注，記住他腰間那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以及他偶爾低聲吩咐心腹時，提到的“北闕甲第”、“東市胡商”這些模糊的字眼。
這天午后，陽光毒辣。金日磾剛費(fèi)力地刷洗完一排馬槽，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衣衫，緊緊貼在綻裂的鞭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