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劉叔，這次我回來，就不打算走了。"
"澤安，你聽我說——"
"劉叔，我學(xué)了七年的環(huán)境工程，要是連自己村子的水都治不了，這書白念了。"
劉德?？粗?，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紅了。
他轉(zhuǎn)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臉。
"行。那我領(lǐng)你去村里轉(zhuǎn)轉(zhuǎn)，你先看看情況。"
2
劉德福帶著我挨家挨戶地走。
村里原來有一百二十多戶人家，現(xiàn)在還住著的不到四十戶。
走的那些，有的去了縣城打工，有的投奔了親戚，都是跑不起的。
留下來的，大多是老人，走不了也不想走。
第一家，老李頭。
七十三歲，一個人住。
我進(jìn)門的時候，他正蹲在灶臺邊燒火，鍋里煮著面條。
"李叔，用的什么水？"
"買的桶裝水。"老李頭沒抬頭，"一桶十五塊，一個月得花二百多。我那點養(yǎng)老金，大半都擱水上了。"
"井水呢？"
"洗衣服都不敢用，洗出來的衣服全是黃印子，洗不掉。"
我看了一眼灶臺邊的水缸，里面的水是清的，是桶裝水倒進(jìn)去的。
水缸旁邊還有一個塑料桶，里面裝的就是紅褐色的井水，專門用來沖廁所。
"李叔，你身體怎么樣？"
老李頭這才抬起頭看我，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發(fā)黃的牙。
"還行，還能動彈。比老趙家強，他媳婦去年查出來胃里長了東西，在縣醫(yī)院住了三個月，人沒了。"
"趙叔？趙建國？"
"嗯。人家媳婦沒了以后，一個人帶著倆孩子去了石家莊，打零工，再沒回來過。"
我記在本子上，跟著劉德福去了下一家。
張嬸家。
張嬸今年六十一，前年查出來腎有問題，現(xiàn)在每周要去縣里做透析。
我進(jìn)門的時候，張嬸正坐在炕上，臉色蠟黃，手上扎著止血的棉球。
"這不是澤安嘛？長這么大了。"張嬸的聲音很弱，"**跟我說你考上了博士，出息了。"
"張嬸，你這透析一次多少錢？"
"報銷完自己掏個一百來塊，但是來回打車就得七八十。一個禮拜三次，你算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眼。
"大夫說我這個病跟水有關(guān)系?？烧l能證明呢？人家廠子說了，他們排放達(dá)標(biāo)。"
"誰說的達(dá)標(biāo)？"
"鎮(zhèn)上環(huán)保站出的報告。前年出的，****寫著呢，說檢測合格。"
我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環(huán)保站？檢測合格？
這水我用肉眼都能看出來不對勁，還檢測合格？
從張嬸家出來，我又走了七八家。
情況大同小異，腎病、胃病、皮膚病，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生病。
最小的一個，是村東頭孫大爺?shù)膶O女，才九歲，身上起紅疹，反反復(fù)復(fù)好不了。
走完最后一家，天已經(jīng)黑了。
我跟劉德福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劉叔，鎮(zhèn)上那個環(huán)保站，站長是誰？"
"姓馬，叫馬志強。"
"他跟王建軍什么關(guān)系？"
劉德福豎起兩根手指頭，并在一起。
"這樣的。逢年過節(jié)，王建軍的車往馬志強家跑得比兔子都勤。"
我把本子收進(jìn)口袋。
"我明天開始采樣，我?guī)Я嗽O(shè)備回來。"
"你一個人？"
"先一個人干。劉叔，你那些證據(jù)，能給我看看嗎？"
"行。明天你來我家，我拿給你。"
劉德福拍了拍我的肩膀，拄著棍子慢慢往家走了。
我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天。
小時候這里的星星特別亮，現(xiàn)在依然亮。
只是腳下的土地，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味兒了。
3
第二天一早，我把從北京帶回來的設(shè)備全搬了出來。
便攜式水質(zhì)分析儀、采樣瓶、PH試紙、重金屬快速檢測盒，整整裝了兩大箱子。
這些設(shè)備有的是實驗室借的，有的是我自己掏錢買的，前前后后花了兩萬多。
我先從自家的井里取了第一組樣本。
PH值4.2。
正常飲用水的PH值是6.5到8.5之間。
4.2，強酸性。
重金屬快檢，鉛超標(biāo)28倍，鎘超標(biāo)14倍，鉻超標(biāo)31倍。
我盯著儀器上的數(shù)字，把數(shù)據(jù)一個一個記在本子上。
這不是普通的污染，這是在投毒。
上午十點，我去了劉德福家。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子，打開鎖，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