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糕。

我盯著這兩個(gè)字，愣了好半天。

六年前，他還是窮翰林的時(shí)候。

有一次在街上碰見我。

我正蹲在一家糕點(diǎn)鋪?zhàn)忧?，盯著里頭的棗糕看。

那時(shí)候父親管得嚴(yán)。

每月只給那么點(diǎn)零花銀子。

一塊棗糕三文錢，我舍不得買。

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

往鋪?zhàn)庸裆吓牧藥酌躲~板。

「給她包四塊。」

我那時(shí)還不太認(rèn)得他。

只記得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

笑起來眉眼很干凈。

我窘迫地說不用。

他已經(jīng)把油紙包塞到我手里。

「拿著吧，當(dāng)我請(qǐng)你的?！?br>
后來我才知道。

那幾枚銅板，大概是他當(dāng)時(shí)身上全部的銀子。

我記了他很久。

從那一包棗糕開始記起。

第二天我去了溫府。

理由是公事催辦。

可到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他壓根沒在書房等我。

管家把我往后院帶。

推開一間暖閣的門。

桌上擺了碟碟碗碗的點(diǎn)心。

棗糕堆得冒了尖。

旁邊沏了一壺好茶。

溫行舟坐在圈椅上，手里捏著一塊棗糕，沖我揚(yáng)了揚(yáng)。

「來，嘗嘗?！?br>
我站在門口沒動(dòng)：「***，我今天是來催您定日子的?！?br>
「先吃東西。吃完再說?！?br>
「......」

「你杵在門口干什么？棗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著牙走過去坐下。

掰了一小塊放嘴里。

味道比六年前街邊鋪?zhàn)拥木?xì)許多。

可好像又不太一樣。

他撐著下巴看我，忽然說。

「甜不甜？」

我咽下去，嗓子有些澀。

「您請(qǐng)我吃棗糕，到底想說什么？」

他緩緩收了笑，目光沉下來。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如實(shí)回答我?！?br>
「六年前......你父親拒我的時(shí)候，你在哪兒？」

茶盞里的茶水微微漾了一下。

我放下茶盞，聲音壓得很穩(wěn)。

「這和婚事無關(guān)?！?br>
「有關(guān)?！?br>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我。

「跟我要不要娶那位姑娘，很有關(guān)?！?br>
我抿緊唇，沒說話。

他也不急，又掰了一塊棗糕咬了一口。

慢慢嚼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父親退回我聘書那天?！?br>
「我在你家門口站了一個(gè)時(shí)辰?！?br>
他聲音里難得泛起一絲澀意。

「我想等你出來，親口問你一句話?！?br>
「可你始終沒有出來?！?br>
我低下頭。

盯著桌上碟子里碎裂的棗糕渣。

那天我沒出去。

不是不想。

是父親鎖了我的房門。

我趴在窗口，看著他站在巷子口。

冬天的風(fēng)把他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

我拍著窗欞拍到手掌通紅。

喊不出一個(gè)字。

后來他終于轉(zhuǎn)身走了。

我在窗戶后面哭到了天黑。

可這些話，我沒辦法對(duì)他說。

我攥緊膝上的裙擺。

「***，都過去了?！?br>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這個(gè)話題終于翻篇了。

他忽然開口：「你案頭還有多少樁沒結(jié)的婚事？」

我一愣：「四樁。您這樁算在里頭?！?br>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就先把別的三樁辦完。」

「我這樁，不著急?！?br>
我抬頭看他。

他拿起桌上一方錦盒，推到我面前。

「上回忘了給你的。帶回去吧。」

我掀開盒蓋。

里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支白玉簪。

簪身溫潤剔透。

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蘭花。

六年前，這支簪子夾在他的聘書里。

一同被父親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