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去機場接老伴留學回來的獨子，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鐘。
七月的江城，地面溫度五十二度，柏油路軟得能踩出腳印。我站在到達大廳外面，手里攥著兩根老冰棒，一塊五一根，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種，白糖水凍的，外面裹了層薄薄的冰霜。
一根已經(jīng)化了大半，糖水順著木棍滴在我手背上。
另一根，是給他的。
趙臨淵。
宏遠集團董事長趙德厚唯一的兒子，劍橋商學院金融碩士，華爾街干了三年量化交易，年薪七位數(shù)美金。履歷金光閃閃，每個字都在告訴你：這人不屬于江城這種地方。
但趙德厚一通電話，他還是回來了。
我看到他之前，先看到了他的行李。
一個深棕色的日默瓦旅行箱，限量款，箱角沒有一絲磨損。推箱子的人穿了件灰色亞麻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塊看不出牌子的黑表盤手表。
個子很高，一米八五往上。五官偏冷，下頜線條干凈利落，架著副金絲半框眼鏡，擋住了大半情緒。
和照片上差不多，就是真人比照片多了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氣。
“趙總好，我是唐遲，趙董的行政助理?！蔽矣先ィ涯歉€沒完全化掉的老冰棒遞過去，“路上熱，先湊合吃根冰棍。”
趙臨淵低頭看著那根廉價的老冰棒，棍子上還印著“江城冰品廠”五個字，包裝紙皺巴巴的。
他沒接。
“趙董沒親自來？”
“趙董今天有個省里的會?！蔽野驯饔滞斑f了遞，“冰棍不吃就化了?！?br>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博物館里放錯了位置的展品。
然后他接過去了。
沒拆，直接拿在手里，冰水滴在他那雙手工定制的皮鞋上。
上車的時候他坐后排，我開車。車是公司的商務別克，中控臺上放著一瓶開了蓋的礦泉水和一盒紙巾，副駕駛座上扔著我的帆布包，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截充電線和一本《建筑工程質(zhì)量管理手冊》。
趙臨淵進車門的瞬間，目光在那本書上停了零點幾秒。
他沒說什么，關(guān)上門。
一路上安靜得離譜，只有導航的機械女聲在播報路況。
我從后視鏡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盯著窗外出神，手里那根冰棍已經(jīng)化了一大半，糖水沿著塑料包裝往下淌。
他始終沒吃。
到了宏遠大廈，我領(lǐng)他走員工通道。
趙德厚的意思：低調(diào)，別驚動太多人。
電梯里只有我和他。
門合上的瞬間，密閉空間里彌漫著一股淡到幾乎沒有的雪松味**水氣息。
我按了頂樓的按鈕，燈光***人的影子映在不銹鋼的電梯壁上。
第二章
“唐助理?！壁w臨淵先開口，眼睛看著電梯壁上我的倒影，“剛才經(jīng)過前臺的時候，我掃了一眼公告欄上貼的上季度經(jīng)營簡報。營收漲了百分之十二，凈利潤率反而掉了一點五個百分點。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來了。
劍橋精英對“草包助理”的摸底測試。
他想看我啞口無言的樣子，想確認我不過是趙德厚身邊一個跑腿倒茶的花瓶。
“知道。”我盯著電梯樓層跳動的數(shù)字，語氣平淡。
他的手指在褲線上輕輕點了一下。
“水泥和鋼材的采購均價漲了百分之三點一，主要受華東地區(qū)環(huán)保限產(chǎn)**和巴西鐵礦石出口配額收緊的雙重影響。物流成本因為長江航道整治限行，漲了百分之二點二?！?br>我頓了頓。
“另外，集團中東辦事處為了拿下迪拜那個綜合體項目的設(shè)計優(yōu)先權(quán)，私下跟一家黎巴嫩的建筑事務所簽了一份排他性技術(shù)顧問協(xié)議，年費六百萬美金。這筆錢報的是區(qū)域市場開拓費，沒有進項目成本臺賬?！?br>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報天氣預報。
每個數(shù)字精確到小數(shù)點后一位。
電梯里只剩下鋼纜運轉(zhuǎn)的低頻嗡嗡聲。
趙臨淵的手指不再敲了。
他轉(zhuǎn)過身來，不再看倒影，直直盯著我。
金絲眼鏡后面那雙眼睛變得極其銳利。
“這些數(shù)據(jù)，你的權(quán)限等級看不到?！?br>他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看不到?！蔽尹c頭，“財務報表的完整版只有CFO和趙董有權(quán)調(diào)閱。我的工作是，在CFO拿著那份四百頁的季度PPT去見趙董之前，先把它縮成一頁A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