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信紙化為灰燼，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么。
我湊近了聽。
「……罪孽啊……顧老將軍……老夫?qū)Σ蛔∧恪?br>他的手在發(fā)抖。
我看著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滿布的皺紋和一雙到了暮年才有的愧疚之眼。
好啊。
好一個純臣。
好一個主審官。
我阿父的命換來的**，他連卷宗都不敢留。
你們怕什么？怕死人翻供嗎？
我怨氣暴漲，魂體在黑暗中膨脹。
屋里的燭火忽然齊齊晃了三下。
張陵臉色大變，猛地退后一步。
「誰？！」
他看不到我，但他感覺到了不對。
我深吸一口氣——雖然鬼并不需要呼吸。
暴怒無濟(jì)于事。
我需要證據(jù)。
需要活人替我翻案。
可這皇宮內(nèi)外，還有誰是站在顧家這邊的？
我在張府待到天亮才飄回宮。
路過東宮時，我忽然停下來。
東宮現(xiàn)在住的是太子蕭煜。
不對。
大宣目前沒有太子。
東宮空著。
但我分明看到，東宮偏殿有一盞燈亮著。
鬼有鬼的直覺。
那盞燈吸引著我飄了過去。
偏殿里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素衣，像是在守孝。
面前擺著一個靈位。
我飄近了看清靈位上的字——
「先母顧氏之靈位」。
顧氏？
我再看那年輕人的臉，心中一震。
這張臉，有三分像我大哥顧長安。
還有七分像——
像先帝。
怎么回事？
我大哥……不對。
是我母親——永寧長公主。
先帝的親妹妹。
這個年輕人是……
他忽然抬頭，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目光直直地穿過我所在的方向。
「誰在那里？」
他看不到我。
但他的目光冷得讓人忌憚，和蕭衍之一模一樣的鳳眼里，透著一股不屬于年輕人的沉郁。
我繞著他轉(zhuǎn)了一圈，看到他書案上攤開的一本手札，封面寫著四個字——
「鎮(zhèn)國冤錄」。
我的魂體猛地一顫。
這個年輕人叫蕭珩。
先帝第七子，封號懷王。
生母早逝，幼年時被我母親永寧長公主撫養(yǎng)過一段時日。
他稱我母親為「姑母」，實際上比起親生，我母親待他更像親兒子。
因為他的生母當(dāng)年就是被宮中傾軋害死的，母親憐惜他。
而他，從未忘記過這份恩情。
「鎮(zhèn)國冤錄」——這四個字意味著他在調(diào)查阿父的案子。
我如饑似渴地翻看他案上的手札，鬼的手穿不過實物，但鬼的眼可以看。
手札里記錄得極為詳細(xì)。
「元昭三年秋，陛下連下八道催戰(zhàn)令，逼顧長安深入敵境。據(jù)北境存活斥候回報，追擊路線由兵部右侍郎韓旭提供，該路線直通北狄伏擊圈。」
「韓旭，季家門生?！?br>季家？
林婉清的母家？
北境右侍郎是林婉清家族的人？
我繼續(xù)往下看。
「元昭四年春，鎮(zhèn)國公被押入京。通敵密函三封，筆跡比對后存疑——密函所用紙張為京城寶翰堂出品，北境軍中從未采購過此紙。」
紙張？
密函用的紙是京城的紙？
通敵信，用京城的紙寫，蓋北境的??？
這不是偽造是什么？
再往下翻。
「大理寺卿張陵主審此案，收到密旨一封（內(nèi)容不詳），審訊過程中，刑部侍郎趙元亨曾提出紙張疑點，當(dāng)夜暴斃于家中。死因：中毒?！?br>趙元亨。
我記得這個人。
他是阿父的舊部下轉(zhuǎn)文官的老部下，為人剛直。
竟然死了？
我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抽搐般的痛。
手札最后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此案背后，絕非陛下一人所為。棋局太大，尚有隱情?！?br>蕭珩放下筆，揉了揉額角。
桌上的茶早就涼了。
「姑母，長安表兄，念念表姐……」
他低聲念著這些名字，一字一句像在發(fā)誓。
「我會替你們討回公道?！?br>我愣在原地。
這個從小被我母親撫養(yǎng)過的皇弟，竟然一直在暗中為顧家翻案。
而我活著的時候，渾然不知。
因為他藏得太深——直到我死了，才看到他的燈。
接下來幾天，我白天飄在宮里各處搜集信息，夜里鉆過宮墻裂縫去張府、兵部、大理寺甚至林婉清的母家季府探聽。
拼圖一塊塊補(bǔ)全了。
阿父的通敵案，是蕭衍之授意、季家操刀、張陵執(zhí)行的三方合謀。
大哥的死，是兵部右侍郎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