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矯情，把刷鍋水潑我身上。流掉那個成型的女娃時，我躺在衛(wèi)生所吱呀作響的鐵床上，身下全是血，冷得直哆嗦，她在外頭嗑著瓜子，跟人說：“掉了好，賠錢貨，省得費糧食?！蓖踔緞偠自陂T口抽旱煙，屁都沒放一個。
恨。那恨不是火燒的，是冰碴子，混著血，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凍住了四肢百骸，又在心口那點熱氣里化成毒汁，咕嘟嘟冒泡。
張秀蘭已經(jīng)晃到我跟前了，那股子頭油混合著大蔥和廉價雪花膏的怪味，熏得我腦仁更疼。她咧著嘴，黃板牙上沾著點韭菜葉：“哎呦，咱家新媳婦，這羞答答的，低頭尋思啥好事呢？來，讓媽瞅瞅，這模樣俊的……” 那油漬麻花、沾著醬色的肥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徑直朝我下巴伸過來。
指尖的油膩幾乎要碰到我的皮膚。
就是現(xiàn)在！
在她粗短的手指即將捏住我下巴的瞬間，我“嚯”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猛得帶倒了長凳，凳腿刮過土地面，發(fā)出“刺啦——”一聲尖響，刺得人耳膜疼。
張秀蘭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假笑還沒收回去，三角眼里閃過一絲錯愕。
我沒給她一丁點反應(yīng)的機會。
電光石火間，我左手像鉗子一樣，猛地攥死了她伸過來的手腕子，觸手是**的肥肉和冰涼的骨頭。右手同時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狠狠扣住她那油光水滑的疙瘩鬏下面的后脖頸子！用盡了前生今世所有的力氣，帶著那冰碴子淬過的毒，那血海里泡過的恨，往死里一摁——
“砰！！哐啷啷——！”
她的臉，結(jié)結(jié)實實砸進了桌中間那個盛得冒尖、油汪汪、肥肉顫巍巍的***大海碗里！碗被撞翻了，濃油赤醬的湯汁連同大塊的肥肉、土豆，劈頭蓋臉潑灑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張秀蘭整張胖臉埋了進去，頭發(fā)、臉頰、脖子、嶄新的灰滌卡前襟，瞬間糊滿了暗紅色的醬汁，亮晶晶的豬油順著她的發(fā)髻往下淌，一塊顫巍巍的肥肉掛在她耳朵上，蔥花姜片粘了滿臉。她整個人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肥母雞，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嗬……”一陣被湯汁嗆住的、怪異的悶響。
我松開手，往后撤了一步，冷眼瞧著。
張秀蘭猛地從湯盆里拔出腦袋，眼睛被油糊得睜不開，使勁眨巴著，醬汁順著皺紋溝壑往下流，張著嘴，哈著氣，吐出幾片蔥葉，那模樣，活像剛從潲水桶里撈出來的豬頭。她像是還沒明白過來發(fā)生了啥，整個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只有肥厚的**劇烈起伏著。
堂屋里，死寂。
所有聲音，勸酒的，劃拳的，說笑的，嚼舌根的，全都沒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殼子快要掉到地上，直勾勾地看著湯湯水水淋漓滴答的張秀蘭，又看看旁邊站得筆直、面無表情、一身紅衣像團火又像塊冰的我。
“媽——??！”一聲變了調(diào)的嘶吼炸裂開來。
王志剛終于從震驚里醒過神，眼珠子瞬間紅了，像要滴血。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碗盤稀里嘩啦碎了一地，菜湯四濺。他像頭發(fā)狂的野牛，鼻孔噴著粗氣，掄起巴掌就朝我撲過來，嘴里不干不凈地怒罵：“我c***賤骨頭！反了你了！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我王字倒著寫！”
那巴掌裹著風(fēng)，帶著他一身酒臭，呼嘯而來。這軌跡，我太熟了。前世，我閉著眼都能躲，可不敢躲，只能硬扛。
這一次，我沒躲，甚至眼皮都沒顫一下。就在那蒲扇似的巴掌快要扇到我臉頰的瞬間，我抬起手，沒去擋他的胳膊，而是徑直伸進了我那件嶄新紅罩衫的內(nèi)兜里。
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挺的紙。
手腕一抖，紙張“唰”地展開。
我沒遞給他，也沒扔給他，而是手臂掄圓了，用上全身的勁兒，將這張紙，狠狠朝他那張因暴怒而扭曲變形的臉上摑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不是皮肉相擊，是厚實的紙張拍在臉上的聲音，又響又亮，還帶著點回音。
那張紙結(jié)結(jié)實實貼在他臉上，蓋住了他猙獰的五官，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飄落。
王志剛被我這一下子打懵了，揚起的巴掌僵在半空，整個人都頓住了，下意識地低頭，看向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