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嘛，我是專業(yè)的------------------------------------------，段青嵐就把自己關(guān)進了書房。，是云起的書房。。畢竟那是將軍的書房，里面可能有機密文書、**輿圖、與太子的密信往來——按照正常的夫妻關(guān)系，她應(yīng)該避嫌。。。名義上的女主人?！戳搜凼掷锬钳B空白冊子——即將開展全面摸底調(diào)研的執(zhí)行人。：不要給自己設(shè)限。?！斑M?！崩锩?zhèn)鱽碓破鸬穆曇簟?，發(fā)現(xiàn)云起正坐在書案后面翻看什么東西。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是把手中的冊子合上，隨手放在一邊。“有事？將軍，我想借你的書房用幾天?！薄！澳阕约旱脑鹤佑袝?。太小?！倍吻鄭拐\實地說，“我要畫大表，需要一張大桌子。整個將軍府，就你這兒桌子最大?！?br>云起沉默了一會兒。
“……用吧。”
他推動輪椅，給段青嵐讓出了大半張書案。
段青嵐沒客氣。她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鋪開——三本空白冊子、柳枝炭筆三根、**的木尺一把、還有一小碟墨。
云起看著她擺攤。
“你要畫什么？”
“摸底?！?br>“摸底？”
“對。”段青嵐翻開第一本冊子，在最頂上一筆一畫寫下標題——
《將軍府資產(chǎn)與物資清查總表》
云起看著那幾個缺筆少畫的簡體字，已經(jīng)不像三天前那么震驚了，但眉梢還是動了動。
“你要清點整個將軍府？”
“不止?！?br>段青嵐頭也不抬，翻開第二本冊子，寫下第二個標題——
《將軍府人員檔案與崗位配置表》
然后是第三本——
《將軍府月度收支明細與財務(wù)分析表》
三本冊子并排擺開，像三把剛開刃的刀。
云起盯著那三個標題，沒有說話。
他當(dāng)然知道府里的賬目有問題，知道人員有冗余，知道庫房有虧空。但他從未想過——或者說從未有時間——去系統(tǒng)地梳理這一切。
他的精力在朝堂，在邊關(guān)，在與太子的秘密籌劃上。
這座將軍府，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你需要多久？”他問。
“摸底階段，七天?！倍吻鄭拐f，“七天之后，我給你第一版調(diào)研報告?！?br>“報告？”
“嗯。里面會包括現(xiàn)狀描述、問題分析、整改建議三部分。”
云起聽著這些陌生的詞匯從她嘴里一個接一個蹦出來，忽然想起昨晚暗衛(wèi)回報的第一句話。
“將軍，屬下已查過段家三小姐。段家三小姐段青嵐，自幼喪母，在府中深居簡出。段府上下對她的評價高度一致——不學(xué)無術(shù)，性格孤僻，木訥寡言?！?br>“……”
“屬下反復(fù)核對了三個不同的消息來源，結(jié)論相同。段家三小姐不會寫字，不愛讀書，連女訓(xùn)女誡都背不全。段郎中曾請過三位先生教她，都被她氣走了?！?br>“你確定是她本人？”
“確定。容貌、年齡、身世，全部吻合?！?br>云起當(dāng)時沉默了很長時間。
容貌年齡身世全部吻合，但人完全不對。
一個連女訓(xùn)都背不全的女人，三天之內(nèi)畫出了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暗自心驚的組織架構(gòu)圖。
現(xiàn)在她站在他面前，說要七天內(nèi)交一份“調(diào)研報告”。
云起看著段青嵐鋪開紙筆的背影，忽然開口。
“你之前說，你來自很遠的地方?！?br>段青嵐的手頓了一下。
“是。”
“有多遠？”
段青嵐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云起的目光正正地落在她臉上。不是試探，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認真。
她想了想，決定回答得誠實一點。
“將軍，如果我跟你說實話，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br>“你說?！?br>段青嵐深吸一口氣。
“我來的那個地方，沒有皇帝，沒有**，沒有奴婢。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女子可以考功名、做生意、**、帶兵。人和人之間——”
她停了一下。
“至少在道理上，是平等的?！?br>書房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鳥鳴。
云起看著她，她也看著云起。
“你信嗎？”她問。
云起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他只是把輪椅轉(zhuǎn)回去，重新拿起剛才合上的冊子。
“七天。七天后我要看到那份報告?！?br>段青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接下來的三天，段青嵐像一臺人形掃描儀，把將軍府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第一天，她盤庫房。
陳安——***的財務(wù)組組長——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蹲在庫房地上，把每一匹布展開來看織造年份，把每一袋米倒出來看成色，把每一件兵器抽出來驗銹跡。
“夫人，”陳安忍不住開口，“您這樣看，七天也看不完?！?br>“看不完也要看?！倍吻鄭沟氖种笍囊黄ッ黠@受潮的錦緞上抹過去，“陳安，你看這匹布的登記冊子?！?br>陳安翻開庫房賬冊，上面寫著：云錦十匹，完好。
“這匹云錦的邊角已經(jīng)霉了，至少受潮半年以上。但賬冊上寫著完好。兩種可能——”
她豎起兩根手指。
“要么，登記的時候根本沒打開看。要么，有人明知道霉了，故意寫完好，等著以后報損的時候再做手腳。”
陳安的后背沁出一層薄汗。
“夫人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倍吻鄭拐酒饋恚牧伺娜菇堑幕?，“繼續(xù)盤。今天盤不完，明天接著來?！?br>第二天，她查人事。
內(nèi)務(wù)組組長青蘿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整理了一整夜，交上來一份初步的花名冊。段青嵐翻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青蘿，我問你幾個事。”
“小姐您問。”
“廚房的張婆子和采辦處的張德旺，什么關(guān)系？”
青蘿愣了一下：“好像是……姑侄？”
“門房的李四和安保組組長趙虎呢？”
“連襟。”
“庫房的王有福和內(nèi)務(wù)組的孫嬤嬤呢？”
“母子?！?br>段青嵐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摔。
“好家伙。一個將軍府，半座親戚廟。”
她拿出第二本冊子，在人員檔案表旁邊畫了一根線，單獨辟出一欄，寫下幾個大字——
“親屬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圖”
青蘿看著那張越畫越密的網(wǎng)，倒吸一口涼氣。
“小姐……您這是要把所有人的關(guān)系都查一遍？”
“不是查?！倍吻鄭挂е抗P頭，“是梳理。摸清關(guān)系網(wǎng)，是為了以后打破關(guān)系網(wǎng)。不然你以為劉嬤嬤為什么敢那么橫？不是她一個人橫，是她背后的關(guān)系網(wǎng)橫?！?br>她在那張網(wǎng)的中心寫下了劉嬤嬤的名字，然后從這個名字向外輻射出一條條線——連著廚房、連著采辦、連著門房、連著內(nèi)院。
青蘿看得頭皮發(fā)麻。
第三天，她核賬目。
財務(wù)組的陳安搬來了過去三個月的收支賬冊，堆起來有半人高。
段青嵐翻了一整個下午。
越翻越快，炭筆在紙上飛速地記著數(shù)字。
三個月。
每個月從戶部領(lǐng)俸祿銀二百兩。田莊收益每月一百五十兩上下?？偸杖敕€(wěn)定在三百五十兩。
支出呢？
食材采買：一百二十兩。薪炭柴火：三十兩。下人月錢：六十五兩。布匹衣料：四十兩。車馬維護：十五兩。醫(yī)藥：五兩。雜項：七十兩。
“雜項七十兩？”段青嵐的炭筆在這一條上圈了三圈，“雜項是什么？”
陳安斟酌著措辭：“就是……說不清用途的開銷。有時候是將軍臨時要用的銀錢，有時候是府里應(yīng)酬的花費，有時候是劉嬤嬤那邊批的條子……”
“條子呢？”
“什么條子？”
“領(lǐng)錢的條子。誰領(lǐng)的、領(lǐng)多少、干什么用、誰批準的。雜項七十兩，總不能是憑嘴說的吧？”
陳安沉默了很久。
“夫人，以前府里的規(guī)矩是……雜項不用留條?！?br>段青嵐把炭筆往桌上一擱。
“從今天起，改了?！?br>她把三個月所有的“雜項”支出單獨謄抄到第三本冊子上，在表頭寫了一行字——
“待追查不明支出匯總”
底下是一串長長的數(shù)字。
三個月，合計二百一十兩。相當(dāng)于整個將軍府兩個月的俸祿。
去向不明。
段青嵐盯著那串?dāng)?shù)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第三本冊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劉嬤嬤伺候?qū)④姸?，靠的不是忠心?br>是靠這二百一十兩銀子織成的網(wǎng)。
第七天。
段青嵐把三本冊子放在云起面前。
“將軍，摸底調(diào)研初步完成。這是三張大表——”
她把冊子一本一本翻開，鋪滿整張書案。
第一本，資產(chǎn)物資清查表。庫房里有多少東西、值多少銀子、哪些完好哪些損毀、損毀的是天災(zāi)還是人禍，全部標注。
第二本，人員檔案與親屬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圖。六十七個下人，誰跟誰沾親帶故、誰是誰安***的、誰在關(guān)鍵崗位上、誰的**最硬，一目了然。
第三本，近三月收支分析表。每一筆錢的來路和去處。標紅的是異常支出，標黃的是待核查項目，標綠的是合理范圍。
三張大表鋪開。
密密麻麻。
像三張巨大的蛛網(wǎng)，把整座將軍府包裹其中。
云起低下頭，一行一行地看。
從資產(chǎn)表看到人員表，從人員表看到財務(wù)表。
他的目光在人員表的“親屬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圖”上停了很久。
然后移到財務(wù)表的“待追查不明支出匯總”上，又停了很久。
段青嵐注意到，他握著輪椅扶手的那只手，指節(jié)慢慢發(fā)白。
“二百一十兩。”云起的聲音很低，“三個月?！?br>“是?！?br>“夠養(yǎng)一支百人隊了?！?br>段青嵐沒有接話。她知道這個數(shù)字對云起意味著什么——他在北境打仗的時候，為了給士兵湊夠過冬的棉衣，曾經(jīng)當(dāng)?shù)袅四赣H的遺物。
而他的將軍府里，有人三個月就吞掉了二百一十兩銀子。
云起合上第三本冊子，抬起頭。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段青嵐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和七天前不一樣了。
七天前是審視，是警惕，是一個老練的獵手在辨認陌生腳印。
現(xiàn)在呢？
她說不清。
但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松動。
“這些表——”云起的手指從三本冊子上方虛虛劃過，“你在‘老家’學(xué)的東西？”
段青嵐點頭。
“叫什么？”
“Excel。”
云起皺了一下眉。這個音節(jié)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我們那兒管這叫……表格處理軟件。軟的，不是硬的那個軟。就是一種工具，專門用來處理數(shù)據(jù)和畫表的工具?！?br>“數(shù)據(jù)?！?br>“就是這些數(shù)字、人名、物品名。把它們整理好，放在表格里，規(guī)律就自己浮現(xiàn)出來了?！?br>云起沉默了一瞬。
“規(guī)律。”
“對。”段青嵐指了指人員表上的親屬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圖，“比如這張圖。乍一看是六十七個互不相干的人，但把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畫出來，就發(fā)現(xiàn)——”
她的手指點在劉嬤嬤的名字上。
“不是六十七個人。是一張網(wǎng)?！?br>云起看著那張網(wǎng)。
從劉嬤嬤的名字出發(fā)，線連著廚房，連著采辦，連著門房，連著庫房，連著內(nèi)院。每一根線都意味著利益的輸送，每一根線都意味著信息的傳遞。
他打了二十年仗，一眼就看出了這張圖的**含義。
劉嬤嬤不是一個人。
她是一座營寨。有糧道，有哨點，有傳令兵，有后備隊。
而他云起，在這座營寨的中心住了十年，渾然不覺。
“還有這個?！倍吻鄭狗_財務(wù)表，指著“雜項”那一欄，“三個月，七十兩、八十兩、六十兩，逐月遞增。手法越來越大膽。說明她們試探了三次，發(fā)現(xiàn)沒人管，就放開了手腳?！?br>云起的下頜線條繃得像弓弦。
“**個月，按趨勢會超過一百兩。”
段青嵐合上第三本冊子。
“將軍，我的摸底做完了。下一步怎么處理，聽你的?！?br>云起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輪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書房里很安靜。窗外的光線落在書案上，照亮那三本密密麻麻的冊子。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恢復(fù)了清明。
“你之前說，那個地方?jīng)]有皇帝，沒有奴婢。女子可以考功名，可以做官?！?br>段青嵐點頭。
“你在那個地方——”云起的聲音頓了頓，“考過嗎？”
段青嵐愣住了。
這是云起第一次主動追問她的“來歷”。
不是質(zhì)疑，不是試探。
是問她——考過嗎。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考過?！彼f，“考了三次?！?br>“考上了嗎？”
“沒有?！?br>“差多少？”
“最后一次——”她深吸一口氣，“差零點五分?！?br>云起不知道零點五分是多少，但他看到了段青嵐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那不是遺憾。
是刻進骨頭里的不甘。
“所以你來了這里?！彼f。
“對?！?br>“帶著那些……表格。”
“對?！?br>云起點了一下頭。
然后他把三本冊子重新翻開，翻到最后一頁。那里留著一小片空白，是段青嵐專門為簽字預(yù)留的位置。
他拿起筆，在第三本的最后一頁右下角，寫下自己的名字。
云起。
筆鋒如刀。
“查。”
他只說了一個字。
段青嵐看著他。
“查到底?！痹破鸢压P擱下，“二百一十兩銀子，一兩都不能少。誰吞的，誰吐出來。誰遞的條子，誰擔(dān)責(zé)。”
“劉嬤嬤呢？”
云起抬起眼。
“質(zhì)檢組組長是你封的，**條例是你定的?！?br>他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天氣。
“依規(guī)處置。”
段青嵐把那三本冊子抱起來，抱在懷里。
“謝謝將軍?！?br>云起沒接話。
他推動輪椅，轉(zhuǎn)向窗邊，背對著她。
“不必謝我。你是將軍夫人，府里的事——”
他頓了頓。
“你說了算?！?br>段青嵐走出書房的時候，在門口遇見了青蘿。
青蘿一臉緊張地迎上來，壓低聲音：“小姐，將軍他……沒為難您吧？”
段青嵐低頭看了看懷里三本簽了字的冊子，忽然笑了。
“沒有?！?br>“那他……”
“他說府里的事，我說了算?！?br>青蘿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段青嵐抱著冊子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
“青蘿?！?br>“奴婢在！”
“從明天開始，全面清查雜項支出。每一筆，從三個月前開始追。經(jīng)手人、批準人、用途、去向，一個都不能少?！?br>“是！”
“還有?！?br>段青嵐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查的時候，不要驚動劉嬤嬤?！?br>青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頭。
“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