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句："李哥，你……沒事吧？"
我打了兩個字："沒事。"
發(fā)出去之后，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沒事。
放下手機，我站起來。
走到陽臺上，深夜的城市燈火稀落。小區(qū)樓下的路燈亮著慘白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花壇。我聞到夜風里混雜著的草腥味和遠處**攤的孜然味。
胃里翻了一下。
手搭在陽臺欄桿上，十月的鐵欄桿冰得刺骨。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三年沒碰過卷宗了。這三年里，這雙手切過菜、擦過地、給安安洗過澡、編過辮子、織過圍巾——是的，我還學會了織圍巾，因為安安說***有個小朋友的爸爸會織。
但在更早之前，這雙手翻過的離婚案卷宗加起來能堆滿半間辦公室。
我非常清楚接下來該做什么。
步驟一：固定證據(jù)。
步驟二：擴大證據(jù)鏈。
步驟三：查明對方身份。
步驟四：評估財產(chǎn)狀況。
步驟五：確定訴訟策略。
步驟六：提**訟。
這六個步驟，我以前給當事人講過無數(shù)遍。每次都講得條理清晰、專業(yè)冷靜。
今天終于輪到自己用了。
門鎖響了。
宋清蕊回來了。
一點十三分。
她換鞋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高跟鞋放進鞋柜，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還沒睡？"她看見我站在陽臺上，語氣帶著一絲意外。
我轉(zhuǎn)過身。
她站在客廳中央，大衣還沒脫，圍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妝容完整，口紅補過，但嘴角有一處微微暈開——補得匆忙。
頭發(fā)扎成馬尾，但發(fā)尾有幾縷凌亂，不是風吹的那種亂。
我以前辦案時有個習慣：見當事人的第一面，先看細節(jié)。
今晚這些細節(jié)，夠?qū)懓腠?*詞了。
"等你吃飯。"我說，聲音平穩(wěn)得連我自己都有點佩服，"微波爐里熱了排骨湯，安安今天喝了兩碗，我多做了。"
"不吃了，聚餐吃飽了。"她繞過我走進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
水聲響起來。
我站在原地，聽著嘩嘩的水流。
忽然想起一件事。
轉(zhuǎn)身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角落里有一個黑色公文包。
三年沒打開過。
拉鏈有點澀。我拽了兩下才拉開。
里面是一沓名片——錦恒律師事務(wù)所，李崢，主辦律師。
名片下面壓著一本律師執(zhí)業(yè)證。
照片上的我穿著西裝，目光鋒利，嘴角抿著一條直線。
和現(xiàn)在穿著居家棉睡衣、頭發(fā)支棱著的我判若兩人。
我把律師證揣進睡衣口袋里。
衛(wèi)生間的水聲停了。
宋清蕊走出來，擦著頭發(fā)，看了我一眼："發(fā)什么呆？快睡吧。"
她從我身邊經(jīng)過，我聞到了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家里那瓶。
家里用的是力士，綠色的，安安選的，因為瓶子上有只青蛙。
她身上的味道——酒店免費的洗浴套裝，廉價的***香。
我在很多當事人的描述里聽過這種細節(jié)。
"我老公突然換了洗發(fā)水的味道。"
"我老婆身上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香味。"
那些當事人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眶都是紅的。
我沒紅。
我只是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在黑暗里把六個步驟又默念了一遍。
步驟一：固定證據(jù)。
已完成。
步驟二：擴大證據(jù)鏈。
明天開始。
宋清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呼吸逐漸綿長。
她睡著了。
而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盞壞了兩個月的燈管。
明天得把它修好。
畢竟，這套房子分割的時候，維護記錄也是加分項。
——職業(yè)病，沒辦法。
2
宋清蕊第二天照常出門上班。
七點半的鬧鐘響起來，她翻身關(guān)掉，賴了五分鐘，然后起床洗漱化妝換衣服。全程四十分鐘。
我在廚房煎雞蛋。
"安安的書包我放門口了。"我端著盤子出來，"今天有體能課，我給她換了運動鞋。"
"嗯。"
她坐在餐桌前，對著手機屏幕補口紅，頭都沒抬。
"早飯——"
"不吃了，公司食堂有。"
她拎起包，蹬上高跟鞋，拉開門。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很熟悉——不是愧疚，也不是心虛，是一種淡漠。
就好像在看一件用了很久的舊家具。
還能用，但已經(jīng)懶得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