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xiāng)路------------------------------------------ 回鄉(xiāng)路，林晚星反而覺得渾身輕松了。。，肩膀上空空蕩蕩的，疼是疼，可不壓得慌了。，抬頭看了眼這棟住了十八年的小洋樓。，她看見林夢瑤站在那兒，正往下看。，林晚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猜，對方大概在笑。，窗簾很快被拉上了。，拎著那個舊帆布包，沿著柏油路往外走。，她就帶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張存了三百多塊的存折。，在林家眼里估計(jì)連頓飯錢都不夠。。，當(dāng)初拼命攢錢，好像冥冥中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得倒兩趟公交車。，林晚星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上人不多，她旁邊坐了個大媽，懷里抱著個編織袋，里面裝著雞，一路咯咯叫。
售票員扯著嗓子喊：“下一站，南門市場！南門市場下車的準(zhǔn)備好??！”
車廂里亂糟糟的，有人抽煙，有人嗑瓜子，地上全是瓜子皮。
以前林晚星很少坐公交車，林母嫌丟人，出門都要打車。
可現(xiàn)在坐在這輛破舊的公交車上，她反而覺得自在。
至少不用想著怎么說話不得罪人，坐姿要不要端正，笑容夠不夠得體。
“閨女，你這是去哪兒啊？”
旁邊抱雞的大媽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上停了停。
“去長途車站?！绷滞硇钦f。
“出遠(yuǎn)門啊？”
“嗯，回家?！?br>這兩個字說出口，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回哪個家？
她連那個家是什么樣都不知道。
紙條上只寫了青山村林家窩棚，她問過長途車站售票員，
售票員想了半天，說不確定有沒有通村里的車，讓她到了鎮(zhèn)上再問。
到了鎮(zhèn)上再問。
這就是說，她很有可能連怎么回去都成問題。
可林晚星不慌。
這些年她在林家學(xué)會的最大的本事，就是遇到事先別慌，慌了也沒用。
第二趟車等得久，差不多四十分鐘才來。
車上人擠人，林晚星沒搶到座，站在過道里，帆布包抱在胸前。
車一晃一晃的，她聞著車廂里混雜的汽油味和旱煙味，胃里有點(diǎn)翻騰。
車窗外，城市的景色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后退。
高樓變成矮樓，柏油路變成水泥路，水泥路變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兩邊開始出現(xiàn)農(nóng)田，偶爾能看見幾頭牛在地里慢悠悠地走。
林晚星盯著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這就是鄉(xiāng)下。
她已經(jīng)十八年沒見過的鄉(xiāng)下。
她親生父母當(dāng)初怎么進(jìn)的城？
是進(jìn)城打工的時候在醫(yī)院把孩子生錯了？
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這些事情她都沒問清楚，也不想去問了。
反正不管什么原因，結(jié)果都一樣——她在林家過了十八年小心翼翼的日子，現(xiàn)在被當(dāng)成破抹布扔了出來。
車在一個破舊的院子前停下來，售票員喊：“終點(diǎn)站到了??！都下車！”
林晚星最后一個下車，腳剛踩到地面，就聽見旁邊有人罵罵咧咧：
“這破路，修了三年還這樣，我新買的自行車都顛散架了！”
她抬頭看了看，所謂的“長途車站”，其實(shí)就是個空蕩蕩的院子，停著幾輛破巴士，旁邊搭了個棚子賣票。
院子里有個牌子，上面寫著“清溪鎮(zhèn)客運(yùn)站”六個字，油漆都掉了大半。
林晚星拎著包走到售票棚子前，里面坐了個老大爺，正翹著腿看報(bào)紙。
“大爺，請問去青山村怎么走？”
老大爺抬起頭，上下打量她一眼：“青山村？那可遠(yuǎn)了，得再坐一趟去雙河鎮(zhèn)的班車，然后在岔路口下車，再走七八里地?！?br>“今天還有去雙河鎮(zhèn)的車嗎？”
“最后一趟剛走。”老大爺看了眼墻上的鐘，“明天早上六點(diǎn)半有一趟?！?br>林晚星心里算了一下，現(xiàn)在是下午四點(diǎn)多，也就是說她得在這兒等到明天早上。
“附近有旅館嗎？”她問。
老大爺抬手指了個方向：“往前走二百米，有個供銷社招待所，一晚上五塊錢?！?br>五塊錢。
林晚星摸了摸口袋，掏出存折看了看。
存折上三百二十七塊錢，是她全部家當(dāng)。
還得留著到了村里安頓用，不能亂花。
她想了想，沒去招待所，在車站候車室找了條長椅坐下了。
候車室里沒什么人，就幾個等明天早班車的，都縮在角落里打盹。
窗戶破了好幾塊，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呼呼地響。
林晚星把帆布包枕在腦袋底下，縮在長椅上，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林母冷冷說
“你不是我生的”時那張臉，一會兒想到林遠(yuǎn)舟看她的眼神，一會兒又想到林夢瑤嘴角那個得意的笑。
她使勁眨眨眼，在長椅上翻了個身。
冷。
這都幾月份了，怎么還這么冷。
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姑娘，姑娘?！?br>林晚星猛地睜開眼，是售票處那個老大爺，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站在她面前。
“喝口熱水暖和暖和，半夜冷，別凍壞了?！崩洗鬆敯烟麓筛鬃舆f給她。
林晚星趕緊坐起來，接過缸子：“謝謝大爺。”
搪瓷缸子很燙，她捧著暖手，喝了一口，熱流順著嗓子滑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老大爺沒走，在她旁邊坐下來，掏出煙袋鍋?zhàn)狱c(diǎn)上，抽了兩口：“你這是要去青山村投親？”
“回家?！?br>林晚星說，“我……我親生父母在青山村?！?br>老大爺“哦”了一聲，沒多問，又抽了兩口煙：“青山村那地方窮得很，你回去可得做好準(zhǔn)備。”
林晚星沒說話，低頭看著搪瓷缸子里冒出來的熱氣。
“不過啊，”老大爺話鋒一轉(zhuǎn)，“窮歸窮，那地方的人都實(shí)在，比城里那些虛頭巴腦的強(qiáng)?！?br>林晚星抬起頭，看了老大爺一眼。
老大爺沖她笑了笑，滿臉褶子擠在一起：“明天早上我叫你，誤不了車?！?br>“謝謝大爺?！?br>老大爺擺擺手，端著煙袋鍋?zhàn)幼吡恕?br>林晚星把搪瓷缸子放在旁邊，重新躺下去。
這次好像沒那么冷了，她裹緊了外套，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亂糟糟的，什么都有。
她好像站在一片田埂上，天很藍(lán)很藍(lán)，遠(yuǎn)處有人喊她：
“晚星——回家吃飯——”
聲音很陌生，可她一點(diǎn)兒都不覺得害怕。
反而覺得安心。
第二天天還沒亮，老大爺就來敲長椅了：“姑娘，快醒醒，車要發(fā)了！”
林晚星一骨碌爬起來，揉了揉眼睛，把搪瓷缸子還給老大爺，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跑。
去雙河鎮(zhèn)的車已經(jīng)發(fā)動了，引擎聲突突地響。
她三步并作兩步跳上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天還是灰蒙蒙的，路上幾乎看不見人。
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揚(yáng)起的灰塵從窗戶縫里鉆進(jìn)來，嗆得人直咳嗽。
林晚星靠著車窗，看著天一點(diǎn)一點(diǎn)亮起來。
東邊的云被染成了橘紅色，太陽慢慢冒出頭，田野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偶爾有幾只鳥從田埂上飛起來，箭一樣射向天空。
好看。
真好看。
她在城里十八年，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色。
車在岔路口停下來，司機(jī)喊：“青山村方向的下車！”
林晚星跳下車，站在路邊，前后看了看。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地伸向遠(yuǎn)處，兩邊全是莊稼地，地里的麥子剛冒出苗，綠瑩瑩的一片。
她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沿著土路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yuǎn)，后面?zhèn)鱽碜孕熊団徛?，叮鈴鈴地響?br>一個中年男人騎車過來，車上馱著兩筐菜。
“姑娘，你找誰？”男人停下來，好奇地看著她。
“大叔，請問青山村林家窩棚怎么走？”
男人愣了一下：“林家窩棚？你是……林老四家的？”
林晚星也不知道林老四是誰，遲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男人又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幾眼，忽然“哎呀”一聲：
“你該不會是……老四他家那個丟了的閨女吧？”
丟了的閨女。
這四個字像根針，輕輕扎在林晚星心口上。
“大叔，您能帶我過去嗎？”
男人二話沒說，把車上一筐菜搬下來捆在另一筐上面，騰出后座：
“上來！我?guī)氵^去，就在前頭不遠(yuǎn)了。”
林晚星抱著帆布包坐上自行車后座，車在土路上顛顛簸簸地往前騎。
遠(yuǎn)處，幾間破舊的土坯房影影綽綽地露了出來。
那就是她要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