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落在陳玄臉上。。入目的不是仙云繚繞的洞府，不是青霄仙域的萬丈霞光，而是一面斑駁的水泥墻。墻上有上一任“住戶”留下的涂鴉，歪歪扭扭畫著一個小人，旁邊寫著三個字：我想回家。。。但他回不去。，五行渾天儀緩緩轉(zhuǎn)動。它受損得太厲害了，曾經(jīng)五色流轉(zhuǎn)的神光如今只剩下一層極淡的虛影，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神器每轉(zhuǎn)一圈，就有一絲微弱的信息流入陳玄的神識——那是他前世的記憶碎片，被撞擊得四分五裂，正在一點一點重新拼合。。。。昨晚一整夜的打坐，丹田中凝聚的靈氣總量，還不到前世他呼吸之間納入的萬分之一。按照這個速度，別說重返大羅金仙，就是想恢復(fù)到筑基期，都需要數(shù)年時間。。：只要方向是對的，慢一點沒關(guān)系。他缺的不是天賦，不是功法，不是悟性——他缺的只是靈氣。而這個世界的靈氣雖然稀薄，卻并非完全沒有。五行渾天儀已經(jīng)證明了這一點：它能探測到蘊含靈氣的物品。，就是證明。。母親已經(jīng)出門了，枕頭邊壓著二十塊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幾個還是用拼音寫的：“小玄，媽去上班了。二十塊錢你拿著買飯吃。晚上媽回來給你燉湯。你要是不舒服就別去學(xué)校了，媽幫你請假?！?，放進褲兜里。，母親洛清荷從來不會寫這么長的紙條。她每天早出晚歸，和兒子說話的時間都很少。不是不想說，是太累了。洗碗洗到凌晨一點，回家倒頭就睡，早上六點又要起床上班。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三份工，一個月三千多塊，養(yǎng)著一個“查不出病因”的兒子。
她沒垮，已經(jīng)是奇跡了。
陳玄把那二十塊錢也收好。然后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開始整理這具身體的記憶。
融合已經(jīng)完成了大半，但原主十九年的人生經(jīng)歷太過龐雜，像一間堆滿雜物的舊屋子，需要一件一件清理、歸類、存放。陳玄之前只是粗略地翻閱了最近的記憶——父親去世、搬家、母親的辛勞、學(xué)校的欺凌?，F(xiàn)在他需要看得更仔細一些。
因為原主的記憶中，可能藏著對他有用的東西。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來。
五歲。父親還沒死。一家人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里，房子很小，但母親會在墻上貼年畫。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地上做鋼筋工，手上全是老繭。他每天回家很晚，但每次回來都會給陳玄帶點東西——有時候是一顆糖，有時候是一個從工地上撿來的小玩具。陳玄最喜歡的是一個缺了輪子的小汽車，他用泥巴捏了一個輪子粘上去，居然能跑。
七歲。父親被打了。
那天父親回來得很晚，臉上有血。母親嚇壞了，問他怎么回事。父親不說。后來母親從工友那里打聽到，工地上來了幾個人，說要談拆遷的事。父親是那棟樓的住戶之一，他不想搬。不是因為錢沒談攏，是因為那是他這輩子唯一買下的房子，雖然小，雖然破，但是他的。
那幾個人和父親“談了談”。
父親第二天就簽了字。
八歲。父親的腰開始疼。
一開始以為是工地上扭傷的，貼了幾副膏藥。后來越來越嚴重，疼到直不起腰。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腰椎有問題，要住院。父親不肯，說工地上的活不能停。又拖了半年，終于扛不住了，倒在工地上。
從那天起，父親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十歲。家里開始借錢。
母親把所有親戚的電話都打了一遍。有的借了三五百，有的說手頭緊。借到后來，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母親沒有抱怨，只是把記賬的本子收好，一個人坐在廚房里發(fā)呆。
陳玄記得那個本子。在父親的舊木箱里，他見過。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某年某月某日，借某某某多少錢。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母親是想還的。
十二歲。父親走了。
走的那天是冬天，病房里的暖氣壞了，冷得像冰窖。母親握著父親的手，陳玄站在床邊。父親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是看著他們母子倆，眼角有一滴淚。
那滴淚滑下來的時候，父親的手也松了。
母親沒有哭出聲。她只是把父親的手放好，替他合上眼睛，然后轉(zhuǎn)身對陳玄說：“走，咱們回家?！?br>那個家，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家了。
父親的房子在簽字拆遷后，補償款被一拖再拖。父親生病花光了積蓄，補償款還沒下來，人沒了。母親去找拆遷辦，對方說手續(xù)不全，要補材料。補了三次，又說**變了，要重新審核。
母親沒有再去。
她帶著陳玄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小，一次比一次破。最后搬進了這棟爛尾樓。這里原本是要建商住兩用樓的，開發(fā)商跑了，留下一個水泥殼子。沒有門，沒有窗，沒有水電。母親從工地上撿來木板和紙箱，把窗戶堵上。電線是從樓下的配電箱里接出來的，水是從工地上的水龍頭提上來的。
住進來的第一天，母親對陳玄說：“別怕，有媽在。”
那年陳玄十三歲。
他不知道的是，母親那天晚上一個人蹲在爛尾樓的樓梯間里，哭了很久很久。
十四歲。陳玄開始生病。
不是大病，就是渾身沒勁，臉色發(fā)白，動不動就頭暈。診所查不出原因，大醫(yī)院去不起。母親給他買過中藥，喝了大半年，一點用都沒有。后來就不喝了。母親說，等媽攢夠了錢，帶你去省城看。
這一攢，就是五年。
十九歲。陳玄讀高三。他在學(xué)校的成績不算差，原主雖然身體虛弱，但腦子不笨，背書尤其厲害。語文課本翻兩遍就能背下來，歷史**更是過目不忘。老師曾經(jīng)說過，這孩子要是身體好，能考個好大學(xué)。
但他身體不好。
越來越不好。
那個雨夜之前的一周，他已經(jīng)幾乎吃不下東西了。母親熬的粥，他喝兩口就吐。母親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但她沒有請假。請假要扣錢。她只能早上出門前多看他一眼，晚上回來時腳步比平時更快一些。
然后就是那個晚上。
血紅色的閃電，撕裂天地的雷鳴，暴雨淹沒城市。金仙的殘魂帶著先天神器，穿越無盡虛空，住進了他的身體。
兩魂融合。
陳玄睜開眼。
眼眶是濕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臉，指尖沾到了水漬。那不是汗水。
九千年的修仙歲月中，他流過血，流過汗，但幾乎從不流淚。上一次流淚是什么時候？他不記得了。也許是在仙界，蘇婉清替他擋下那一劍的時候。也許是更早，他的師父坐化之前，把五行渾天儀傳給他的時候。
但此刻，他流淚了。
不是金仙陳玄在哭。是那個十九歲的、住在爛尾樓里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少年在哭。他的記憶太苦了，苦到連一個活了九千年的仙人都覺得心酸。
但流淚的不止是他。
金仙陳玄也在流淚。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事實：這個少年到死都沒有恨過任何人。他恨過趙天龍嗎？也許有一瞬間。他恨過那些冷眼旁觀的親戚嗎？也許有一點。但他最恨的，是自己。
他覺得自己拖累了母親。
他覺得自己要是死了，母親就不用那么累了。
所以在那個雨夜，當(dāng)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他沒有掙扎。他安靜地躺在木板上，聽著窗外的雷聲，想著母親明天會不會少打一份工。
然后他死了。
然后陳玄來了。
爛尾樓的三樓，清晨的陽光從木板縫隙擠進來。陳玄坐在木板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很瘦，骨節(jié)突出，皮膚蒼白。但就是這雙手，昨天點在了趙天龍的手腕上，讓他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那個十九歲的少年，等了十九年，都沒有等到這一步。
陳玄握緊了拳頭。
“你的命，我接了。”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什么人說話，“你的母親，我養(yǎng)。你的仇，我報。你的路，我替你走?！?br>識海中，五行渾天儀微微震動。那一瞬間，兩魂之間最后的一絲隔閡徹底消融。原主殘存的意識碎片化作一點微光，融入了金仙的神識之中。
不是吞噬。
是接納。
陳玄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塊擋風(fēng)的木板。
雨后的城市一片狼藉。樓下的街道上還殘留著積水，幾輛熄火的車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間。遠處的高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片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幻影。
這座城市很大。
這個世界很大。
而他站在一棟爛尾樓的三樓，身上只有二十塊錢。
陳玄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做得到的笑。
九千年前，他只是一個山村少年，連靈根都沒有，被路過的老道士撿回山里，說了一句“此子可教”。九千年后，他是青霄金仙，差一步大羅金仙，被道侶背刺，肉身崩毀，從頭再來。
他從來就不是怕從頭再來的人。
陳玄轉(zhuǎn)身，拿起書包。
今天還要上學(xué)。
不是為了讀書。是因為學(xué)校里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處理。比如趙天龍，比如那個每周來收保護費的“規(guī)矩”，比如那些覺得他好欺負的人。
他們還不知道，這具身體里住著誰。
沒關(guān)系。
很快就會知道了。
陳玄走出房間，沿著沒有扶手的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爛尾樓里回蕩，像某種古老的鼓點。
一樓的地面上積著一灘水，映出他的倒影。
瘦削的少年，洗得發(fā)白的校服，黑色的短發(fā)，眼睛深處有一縷極淡的金色光芒。
他看著水中的自己，說了一句話。
“陳玄，走了。”
不知道是在叫原主的名字，還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也許兩者都是。
他邁過那灘積水，走進了雨后的陽光里。
身后，爛尾樓三樓的窗戶上，那塊紙板被風(fēng)吹得晃了晃，露出一角藍天。
今天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