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老院 記憶喚醒------------------------------------------。思齊每天抱怨開學太早，立青在旁邊接話：“聽一萬遍反方向的鐘也回不去了，別掙扎了?！保⑶嗑蛠砝?。“去養(yǎng)老院做志愿。不去。為了志愿時長。我可是要當積極分子的人。關我什么事。請你喝可樂?！??！保粭澟f樓，院子里兩棵銀杏。大廳里坐著十幾個老人，有的看電視，有的盯著桌面發(fā)呆。護工領著他們往里走，邊走邊說最近來了好幾個記性不好的，家里人送來的，說在家看不住?！坝浶圆缓檬鞘裁床　！彼箭R問。“查不出來?！弊o工說，“醫(yī)院說是阿爾茲海默早期，但跟普通的不太一樣。有的才五十多歲，突然就不認識人了。以前沒見過這種?！?。。老**姓宋，退休前是語文老師。思齊進去的時候她坐在床邊，手指揪著被角，一揪一松，一揪一松。目光從他身上穿過去，落在他背后不知道什么地方。：“她已經不認識人了。你跟她說話她也不理。但偶爾能跟著哼歌。哼什么歌?！?br>“老歌。八十年代那種。別的記不住，歌能記住幾句。你說怪不怪。”
護工走了。思齊找了把椅子坐下，離床沿大概一米。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嘎吱響。宋老師沒抬頭。
他帶了一本詩集。翻了翻，讀了第一首。宋老師的手指揪著被角。又讀了第二首。還是揪著被角。他把詩集放下。
“宋老師?！?br>揪被角的手指沒停。
“您以前教哪個年級的?！?br>手指停了。停了不到一秒。又繼續(xù)揪。
思齊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又走過去。他覺得自己在這里很多余。立青在樓下喊他，他沒聽到。護工探進頭來說樓下在搞活動，讓愿意參加的家屬和志愿者都下去。
“什么活動。”
“記憶喚醒。最近挺火的，網上都在做?！?br>樓下大廳里，志愿者團隊拉了個**，紅底白字——“記憶喚醒，讓愛回家”。音響里在放一首老歌，調子很慢。一個志愿者拿著話筒在介紹：“記憶喚醒是目前最有效的輔助手段，通過熟悉的聲音和畫面刺激患者的大腦記憶區(qū)——”
思齊看到宋老師被兩個護工扶到大廳中間。志愿者換了一首《***》。她沒反應。又換了一首——八十年代的歌，思齊沒聽過。旋律很慢，像從一臺老收音機里漏出來的。
宋老師的手指停了。
停了三四秒。她的嘴唇開始動。不是說話——是哼。調子很準。護工先叫出來：“唱了唱了！”志愿者帶頭鼓掌，有人舉起了手機。宋老師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一句差點唱清了歌詞。旁邊一個老**的家屬眼眶紅了，抓著志愿者的手說謝謝。
立青在旁邊用胳膊肘捅思齊：“還挺管用的?！?br>思齊沒回答。
全場都在感動。有人在擦眼淚，有人在拍照。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在宋老師膝蓋上。她坐在光里，眼睛望著前方，嘴唇翕動。調子是準的。但她的眼睛和嘴唇之間沒有任何聯(lián)系。
思齊后腦勺開始疼。
不是之前那種隱隱的疼。是劇烈的、像有什么東西從里面往外頂?shù)哪欠N疼。方向是宋老師。不是她坐的位置——是她本人。那條線從后腦勺伸出去，穿過前排鼓掌的人，穿過志愿者手里的手機，穿過宋老師跟著哼歌的嘴唇，停在她后腦勺上。
他把手按在太陽穴上。
立青看了他一眼。“你咋了。”
“沒咋。”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翹課掛科太多遭報應了……”
“沒事?！?br>他應該說點什么的。他應該喊停。他往前走了半步。
但他說什么？他是來做志愿的。他沒有醫(yī)學**。他只有偏頭痛。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頭疼的學生。
宋老師還在哼歌。旁邊那個家屬已經哭得說不清話了，志愿者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在錄視頻，攝像頭的小紅點對著宋老師的臉。她的嘴唇還在動，手指停在半空中，不再揪被角了。
思齊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碰到一個護工。護工端著水杯差點撞上他，說對不起。思齊說沒事。
“里面那個宋老師，以前是語文老師嗎。”
“教了三十多年。去年還能背古詩呢。今年連人都不認識了?！?br>“她孩子呢?！?br>“***。一年回來一次?！?br>思齊點了點頭。護工端著水杯進了大廳。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后腦勺還在疼。那條線還伸著。他沒有回大廳，直接出了養(yǎng)老院的門。
三天后立青發(fā)消息。三條連著彈出來。
“你還記得上次那個宋老師嗎。”
“她沒了。”
“不是去世。就是站著不動了。瞳孔放大。跟丟了魂似的?！?br>思齊看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養(yǎng)老院怎么說?！?br>“養(yǎng)老院通知家屬了。家屬來了又走了。”
“她孩子回來了嗎?！?br>“不知道。對了我把那天拍的視頻怎么辦，要不要**還是……?！?br>思齊打了兩個字：**吧，睡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后腦勺那個位置又開始隱隱發(fā)脹。他想起宋老師揪被角的手指。想起她哼歌的旋律。想起她眼睛里那種什么都沒在看、什么都照不進去的空。方向是宋老師的房間。那條線還伸著。他知道它不會再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