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上的烏篷與少年------------------------------------------，晨霧尚未散盡，青石板路沾著一層薄薄的濕意。，昨夜書房里那杯早已涼透的水，仿佛還梗在心口。父親那句平淡的問話，比戒尺更重，壓得他一夜沒睡踏實。，一道瘦小身影便從墻根的陰影里站了出來，擋住去路。。，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短衫，腳上的鞋也舊了，只是收拾得干凈。他沒說話，就那么站著，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熬了整宿。。，昨天他從私塾翻窗而逃，周夫子一腔怒火沒處發(fā)泄，便盡數(shù)撒在了他這個唯一的“同黨”身上。連坐。罰抄《論語》十遍，抄不完不許回家。，只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只是抬眼看了看王言，又很快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這沉默，比任何抱怨都來得更直接。，塞進蘇沐揚手里。，還帶著體溫?！澳弥??！蓖跹缘穆曇粲行└?。，隔著油紙，能感覺到里面糕點的輪廓。他抬起頭，眼里有些不解?！拔夷镒龅墓鸹ǜ?，甜，吃了補氣力。”王言別過頭，不去看他，“手還疼？”，他攥緊了紙包，搖了搖頭，又覺得不妥，便小聲嗯了一句，聲音里帶著一絲沙?。骸安惶哿恕＞褪恰芊蜃诱f，下次再抓到，就要加倍?！?br>“沒有下次了。”王言說得斬釘截鐵。
他伸手，拍了拍蘇沐揚比自己矮了一截的肩膀，力道不重，“快回去吧，趁熱吃?！?br>說完，他便繞過蘇沐揚，徑直往前走。
蘇沐揚站在原地，低頭打開了油紙包。四四方方的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甜香瞬間溢滿了這條清晨微涼的小巷。他拿起一塊，卻沒往自己嘴里送，只是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揣進了懷里。
巷子盡頭，王言的背影沒有回頭。
他迎著那輪剛剛冒出屋檐的朝陽，瞇了瞇眼。
父親問他想過什么樣的日子。
他想過那種日子。只是，他想要的那份安穩(wěn)，似乎總要牽連旁人替他擔(dān)一份不安穩(wěn)。
這筆賬，算不清，也躲不掉。
巷子拐過，便是鎮(zhèn)口那條長街。王言不發(fā)一言，蘇沐揚便也沉默跟著，手里那包桂花糕的溫度，似乎還熨帖在掌心。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清晨漸起的人聲與煙火氣，直奔鎮(zhèn)子盡頭的渡口。
清溪河面起了薄霧，籠著遠山近水，一切都顯得不真切。渡口那棵老柳樹下，系著一艘半舊的烏篷船。船頭坐著個老人，獨臂，另一只袖管空蕩蕩地垂著，正就著河水洗臉。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看到是王言，渾濁的眼睛里便有了光彩?！澳氵@小兔崽子，又來尋老頭子的晦氣？”
老人叫李渡，是這渡口唯一的艄公。
王言站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李伯，過河?！?br>李渡哼了一聲，用那只獨臂撐著船沿站起身，身形依舊穩(wěn)健。“過河？又是去掏哪個倒霉雀兒的窩，還是去撅哪個野物的墳？”
“帶我兄弟見見世面。”王言指了指身后的蘇沐揚。
蘇沐揚有些局促，對著老人躬了躬身。
李渡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朝船里努了努嘴，“上船?！?br>王言拉著蘇沐揚，一腳踏上船頭，船身輕輕一晃。他熟門熟路地鉆進烏篷，在船板上坐下。李渡解開纜繩，拿起靠在船舷的竹篙，往岸邊石上一撐，烏篷船便悠悠蕩開，滑入晨霧之中。
水聲欸乃。
李渡站在船尾，單手撐篙，動作不見半分遲滯。他從懷里摸索一陣，掏出兩顆用粗紙包著的麥芽糖，頭也不回地朝后一遞。
“拿著，省得你小子到了山上，嘴里淡出個鳥來?！?br>王言伸手接過，剝開一顆塞進嘴里，另一顆遞給蘇沐揚。蘇沐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船尾那個沉默撐船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
甜味在舌尖化開。
“李伯，”王言**糖，聲音有些含糊，“你這手藝，整個清溪鎮(zhèn)，獨一份?！?br>“少拍馬屁。”李渡的笑罵聲從船尾傳來，被水霧打得有些散，“你爹要是肯下狠心多揍你幾頓，你小子比我這手藝值錢?！?br>王言嘿嘿笑著，沒再接話。他靠著船篷，看著船頭破開水面，兩岸景物緩緩后退。蘇沐揚捏著那顆沒舍得吃的糖，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靠坐下來，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松弛了些許。
船行至江心，霧氣最濃。
前方，對岸的山巒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