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腳踝，回廊上的漆皮剝落了一**也沒人修補，到處透著一股“主人常年不在家”的荒涼。喜房的布置倒是花了心思的，紅燭點了兩排，床上的被褥也是簇新的，但林知意注意到紅燭的底座積了薄薄一層灰，這間房顯然也很久沒人住過了。
丫鬟退出去之后，房里就剩她一個人。她頂著蓋頭坐在床邊，聽著更漏一滴一滴往下淌，從戌時等到亥時，從亥時等到子時。
賀行舟沒有來。
林知意自己掀了蓋頭，走到桌邊倒了杯茶。茶是冷的，她也不在意，端起來慢慢喝。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喜房里的紅綢映成了一種灰蒙蒙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她喝完那杯冷茶，自己拆了頭上的鳳冠，脫了那件繡了九十九只鳳凰的嫁衣，換上箱子里帶來的舊寢衣，吹了紅燭，躺在那張空蕩蕩的喜床上，閉眼睡覺。
這一夜，她睡得意外地安穩(wěn)。
第二天的認親宴上，林知意才第一次見到賀行舟的真面目。
賀行舟坐在正廳主位上，穿了一件玄色暗紋的長袍，長發(fā)用一根銀簪束在腦后，手里端著茶盞，手背上一道陳年舊疤從虎口延伸到袖口里。他大概二十八九歲，眉骨很高，眼窩深陷，瞳孔的顏色偏淺，是那種介于琥珀和灰藍之間的冷色調(diào)。五官談不上丑陋，但確實不是京中流行的白皙斯文型，而是常年風沙里滾出來的粗糲和冷硬，不說話的時候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你就是林家送來的替嫁？”他開口了，聲音比林知意想象中更低沉。
“是?！绷种庖?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沒抬頭。
“叫什么？”
“知意。知之為知之的知，如意的意?！?br>賀行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林家倒是挺會鉆空子的。圣旨賜婚，本將是沒得選了，但你也別想太多——你是替嫁進來的，在賀府有一口飯吃、有一間房住就夠了，其他任何東西都別貪。至于名分，將就著掛個名就好?！?br>正廳里鴉雀無聲。老管家低著頭看腳尖，丫鬟們的頭都快埋到胸口了，所有人都恨不得原地消失。林知意抬起頭，對上了賀行舟那雙冷得幾乎能結(jié)冰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彎了一點點弧度。
“將軍放心，”她說，“將軍不在府上的時候，我能幫您把府里修繕一下嗎？這宅子挺大的，荒著怪可惜?！?br>賀行舟喝茶的動作頓了一拍。他大概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在被他當眾給了這么大一個下馬威之后，沒有哭哭啼啼，沒有委屈辯解，而是鎮(zhèn)定自若地跟他討論修繕宅子的事。他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絲打量，像是才發(fā)現(xiàn)這個被他隨手擱在角落里的“替嫁品”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隨你。”他甩下兩個字，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知意做了一個夢。準確地說，那不是夢，是她經(jīng)歷過的事。
她夢見的是前世。
前世她也是替林婉清嫁進賀府，也是被賀行舟冷冷甩了一句“別貪別的東西”。她前世是什么反應呢？她縮在喜房里哭了整整一夜，覺得自己命苦，覺得所有人都對不起她。然后她選擇了一個最沒出息的方式——躲。她躲在賀府后院足不出戶，不跟任何人來往，不看、不聽、不問，活得像一只被嚇破了膽的兔子。賀行舟那時候?qū)λ劜簧虾玫舱劜簧蠅模源┯枚葲]少過她的，偶爾來后院坐坐，她每次都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兩個人就這么客氣又疏離地過了大半年。
直到那個女人出現(xiàn)。
沈清雪，賀行舟的遠房表妹，老將軍舊部之女。她爹死在戰(zhàn)場上，臨終前托孤給賀家，說是讓賀家照拂一二。沈清雪長了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誰看了都想把她護在身后。她管賀行舟叫“表哥”，叫得又甜又軟，賀行舟對她幾乎是百依百順。而前世的林知意，看不透沈清雪溫柔面具底下的算計，被人家三言兩語就套出了所有的底細，被當槍使了無數(shù)次，最后被賀行舟親手灌下毒酒。
那杯毒酒是沈清雪端來的，說辭是“表哥說了，你留在賀府只會礙事”。林知意永遠記得那杯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