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霧氣------------------------------------------，林硯之就被吵醒了。，**叫。一聲接一聲，中氣十足，像是在跟誰較勁。他翻了個身，干草炕硌得肩膀疼，迷迷糊糊想再睡一會兒，就聽見外屋有了動靜——是柳氏起來生火的聲音，鐵鍋碰著灶沿，叮叮當(dāng)當(dāng)。。他撐著手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霧氣很重，竹林只能看見個輪廓?？諝饫锶菨皲蹁醯奈兜溃熘嗤翚夂偷牟柘?。他穿上那件打了補(bǔ)丁的粗布短褂，系好腰帶，推開竹門走出去。，見他出來，頭也沒抬：“醒了？鍋里還有粥，自己盛。爹呢？走了。天沒亮就走了，說后山那片茶芽今天不采就老了?！?，站在灶臺邊慢慢喝。粥很稀，米粒數(shù)都數(shù)得清，但熱乎，順喉嚨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澳?，我也去后山?！保齑絼恿藙?，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別走太遠(yuǎn)，路滑?！?。，其實(shí)就是人踩出來的小徑，勉強(qiáng)能容一個人走。兩旁全是雜草，有的長到腰那么高，葉子上全是露水，一走過去褲腿就濕透了。地面也滑，碎石子上頭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得小心著，稍不留神就得摔。，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茶樹。?，F(xiàn)代的茶園，茶樹修剪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像列隊(duì)的士兵。這里的茶樹長得野，高的高矮的矮，枝椏亂伸，茶芽倒是長得不錯，嫩綠的，頂尖的芽頭肥壯，看著就喜人。，伸手去掐一個芽頭。指尖剛碰到茶葉，那股暖意又來了。
這一次比昨天明顯。不是從指尖滲進(jìn)來的，而是從芽頭里順著指尖往他身體里鉆，像一滴溫水落進(jìn)了冰水里，慢慢漾開。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沒敢動。
過了幾秒，暖意散了。
林硯之盯著那棵茶樹看了好一會兒。
陳老頭說的那些話又浮上來。
“茶氣。茶樹里存著茶氣。你能感知到它，就說明你有修行的底子。”
他現(xiàn)在能感知到了。雖然很弱，時斷時續(xù)的，但確實(shí)能。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陳老頭說的那些東西，和境、禮境，也許不是老糊涂了的胡話。意味著這個世界的茶道，真的不只是泡茶喝茶那么簡單。
可他的修行，能有多快？
快得過差役的刀嗎？快得過官府的苛政嗎？
他想起昨天柳氏蹲在灶臺邊，把僅有的兩個雞蛋塞進(jìn)他手里。她自己的碗里只有清湯寡水，連一片菜葉子都沒有。
林硯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那點(diǎn)波瀾，繼續(xù)掐芽頭。
不管怎么說，先把茶采了。家里還等著湊夠官府的份額，別的都是以后的事。
他一邊掐一邊想：快一點(diǎn)，再快一點(diǎn)。不是為了修行，是為了讓柳氏不用再省那兩顆雞蛋。
后山的茶芽確實(shí)好。他一邊走一邊采，遇到長得密的就多掐幾個，長得稀的也不強(qiáng)求，就放過。竹筐里的芽頭漸漸堆起來，嫩綠的，帶著白毫，看著就鮮靈。
太陽慢慢升起來，霧氣散了，陽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碎影。林硯之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裳濕了一片，貼著皮肉不舒服。他把短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
胳膊上有好幾道舊傷疤。原主的。采茶時被茶樹枝劃的，有些已經(jīng)褪成了白痕，有些還泛著粉。
他正低著頭掐芽頭，忽然聽見前面有動靜。
不是風(fēng)聲，是人聲。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在這空蕩蕩的后山上傳得很遠(yuǎn)。
林硯之循著聲音走過去，繞過一叢竹子，看見一個人。
是個老人，蹲在茶樹旁，正往筐里放茶芽。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掐芽頭的時候指尖很準(zhǔn)，不拖泥帶水。
“陳爺爺？”林硯之試探著叫了一聲。
老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皮膚曬得黑紅，眼窩深陷，眼睛倒是亮，不像個老人。他看了林硯之一眼，嘴角動了動，算是個笑容：“硯之啊，你好了？”
“好了?！绷殖幹哌^去，在他旁邊蹲下來，“陳爺爺，您也來后山采茶？”
“不來咋辦？”陳老頭把一把茶芽放進(jìn)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官府的份額又漲了，前山那點(diǎn)茶樹哪夠？不來后山，等著差役來抄家？”
林硯之沒接話，只是低頭幫他掐芽頭。
兩個人沉默著采了一會兒，陳老頭忽然開口：“你剛才掐芽頭的時候，有什么感覺沒？”
林硯之的手頓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別跟我裝。”陳老頭斜了他一眼，“我剛才隔著十幾步就看見你發(fā)呆，掐個芽頭掐半天不動彈。是不是感覺到茶氣了？”
林硯之想了想，決定說實(shí)話：“有一點(diǎn)。很淡，從芽頭里流出來的，暖的?！?br>陳老頭放下手里的茶芽，轉(zhuǎn)過身來，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他。
那眼神不一樣了。之前是看晚輩的眼神，慈和里帶著點(diǎn)隨意。現(xiàn)在是看什么東西的眼神，林硯之說不上來，有點(diǎn)像陳老頭以前看他家的茶樹——那幾棵長得最好的。
“看來我沒看錯人?！标惱项^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點(diǎn)說不清的東西，“硯之，你聽我說。咱們林家坳世世代代種茶，誰也沒摸著過修行的門檻。但你不是。你能感覺到茶氣，就說明你有底子?！?br>他頓了頓，從懷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的紙都發(fā)黃了，邊角卷起，有的地方還被蟲蛀了。他把小冊子遞過來。
“這是我年輕時從一個游方道人那兒換來的。上面記著和境、禮境的一些東西，不全，但入門夠了。”
林硯之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跡都洇開了，看不太清，但大體能辨認(rèn)。
“和者，茶與人合。氣順則心和，心和則茶和……”
陳老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把竹筐背起來：“拿回去慢慢看。別弄丟了?！?br>“陳爺爺，這東西太貴重了……”
“貴重啥？”陳老頭擺了擺手，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回走了，“我又看不懂，留著也是廢紙。你要是真能修出個名堂來，也算是咱們林家坳的福氣。走了，家里還等著茶交差?！?br>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林硯之蹲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本薄薄的小冊子，指腹摩挲著封面上的蟲蛀痕跡。
風(fēng)吹過來，竹林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