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多出來的機票
一
何銘是在母親去世后的第三個月發(fā)現(xiàn)那張機票的。母親走得很安靜，是在睡夢中離開的，沒有什么痛苦。何銘從工作的城市趕回來，辦完喪事，處理完后事，開始整理母親的遺物。母親住在老城區(qū)一棟五層樓的四樓，沒有電梯，樓梯很窄，拐角處堆著鄰居家的舊紙箱和廢花盆。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很舊，但收拾得很干凈。何銘把母親的衣服從衣柜里拿出來，一疊一疊地放在床上，要捐的，要留的，要扔的。他分得很清楚，沒有猶豫，沒有不舍。他在衣柜的最底層，在一疊疊整齊的舊床單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鐵盒子。
盒子不大，是那種老式的餅干盒，鐵皮上印著已經(jīng)褪了色的花卉圖案，邊角生銹了。他打開盒蓋，里面有一些舊照片、一些票據(jù)、幾張存折、一封信、一張機票。機票是粉紅色的紙，上面印著航空公司的標志、航班號、日期、乘客姓名、出發(fā)地、目的地。何銘把機票拿起來，乘客姓名那一欄寫著何遠，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個何銘——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他不認識的、不知道存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何遠。出發(fā)地是***住了一輩子的這座城市，目的地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小城，叫望城。機票上的日期是他出生的那一天，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天的早晨。
何銘站在衣柜前，手里攥著那張機票，腦子里一片空白。母親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她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結婚、生子、變老，一輩子沒有出過遠門。她沒有坐過飛機，何銘不記得她有任何出行的經(jīng)歷，但她把一張***存在衣柜最底層的餅干盒里，存了這么些年。機票上的乘客名字不是她的，不是何銘父親的，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的。是一個他同名同姓的、叫何遠的人，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何銘不知道何遠是誰，不知道母親為什么要保留這張機票，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把機票藏在這個餅干盒里、壓在那些舊床單下面、放在衣柜的最底層、不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他翻遍了那個餅干盒，沒有找到任何關于何遠的線索。那封信不是寫給何遠的，是寫給他父親的，內(nèi)容沒有什么特別。存折上的數(shù)字很小，是母親從微薄的退休金里一點一點攢下來的，他不知道她攢這些錢是要留給誰。照片上的人他大部分都不認識，唯一他認識的是那張黑白照片上母親年輕的臉，編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碎花的襯衫，站在一棵樹下面笑著。
何銘把那本相冊翻開，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了最后一張照片。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照片已經(jīng)有些褪色了，邊角有些卷了。照片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站在一個何銘不認識的地方，身后是一片很大的水面，像湖，像海，他分不清。那個女人他認出來了，是***，比黑白照片上那張臉老了一些，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那個男人他不認識，比母親高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fā)很長，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眼睛瞇著，像是在看遠處什么東西。
何銘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時間，年月日，地點，望城。母親的字跡，藍色的圓珠筆，筆畫很輕。何銘把那張機票從餅干盒里又拿出來，和照片上的年月日比了比，不是同一年。機票的日期是她生下他的那一天，照片的日期是幾年后的某一天。機票上的目的地是望城，照片上的拍攝地也是望城。他去過望城。母親在他出生以前就買好了這張機票，收件人不是她自己，是何遠。何遠沒有去。她替他去了，在幾年后的某一天。她一個人去了望城，站在那片很大的水面前，請路人幫她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那個男人不是她丈夫，不是她親戚，不是她任何一個何銘認識的朋友。是哪個人？何銘不知道。他只知道母親在拍這張照片的時候，那個男人站在她旁邊，沒有摟著她，沒有牽她的手，他們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看著遠處，她看著鏡頭。他們沒有笑，但他們的嘴角彎著同一個弧度。
二
何銘在整理母親遺物的那個晚上，終于在塵封的相冊里找到了另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