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流放------------------------------------------“祖父，外面的羯奴走了?！被村\將野菜遞給母親，鄉(xiāng)鄰們一聽，收拾好行囊，陸陸續(xù)續(xù)從地窖返回村子。，村里倒是沒遭大災(zāi)，只是家家戶戶院門敞著，一些留作近日的糧食和野菜都被洗劫了，但也正是家家戶戶留的這點余糧，才沒有再被深入的劫掠，院里落了不少枯枝碎葉，透著幾分狼藉?；醇乙患胰嘶亓嗽鹤樱髯悦钇饋?，祖父淮老爺子坐在堂屋門前的竹椅上，慢悠悠整理著一筐曬干的草藥，他年歲大了，近兩年極少出門，卻最是懂山野草木的藥性?！鞍⑸?，院子我們收拾，趁著現(xiàn)在山里安全，你帶著阿錦去坡上多尋點草藥，老爺子昨晚腿又疼了?！眲⑹蟿㈧o和淮山媳婦王秀蓮在生火掃屋，小石頭趴在祖父腳邊“太爺爺腿痛痛，我給太爺爺吹，吹吹不痛。太爺爺沒事，咱們家小石頭真厲害，一吹就不痛了?？靹e讓孩子們折騰了。**病了，過兩天就好?！?，到了堂屋跟前，輕聲跟祖父念叨：“爺爺，羯奴走遠了，不必擔心。我們?nèi)ズ笊綄ば┎菟?，后面也都能用到?！保抗鉁睾蛼哌^孫女，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沉穩(wěn)：“外頭亂，往后少往深山去，照顧好自己，也顧著家里。”他看著孫女眼底的沉靜，心里清楚這孩子向來穩(wěn)妥，也不多加叮囑，只低頭繼續(xù)擺弄手里的草藥?！拔視缘?。”又捏了捏小石頭的**臉“等姑姑回來去后山摘點榆錢，給你添個吃食。早些回來，別在山里久留?！眲⑹线h遠喊了一聲。，順手裝了一碗溫乎的雜糧粥，背上背簍揣著新的止血草藥?！案?，我先往陂底下那里走走，去摘點新鮮榆錢兒。那我在崖上先采點兒胡瑾草，你摘完直接過來?！?，順路摘了點榆錢，放到粥碗里一些，快步去了山坳。，盛川的傷勢好了不少，雖依舊不能大幅度動作，卻能靠著樹干慢慢挪動，臉色也褪去了早前的慘白，多了一絲血色。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當即抬眼，看向山坳入口，眼底不自覺染上幾分淺淡的暖意。“今日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得厲害嗎？”淮錦走到近前，把粥碗放在他手邊。
“好多了，已經(jīng)不怎么滲血了?！笔⒋ㄔ囍p輕抬了抬胳膊，動作放得極緩，生怕扯到傷口，“多虧了你日日送藥送吃的，不然我哪能好得這么快。”
“別逞強，箭傷深，至少要養(yǎng)上小半月才能徹底穩(wěn)當。我爺爺曾說，刀箭傷三分治七分養(yǎng)，急不得。”她說著把新的草藥放到布條上，再仔細包好，遞給他。盛川垂眸，看著她低頭忙活的模樣，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暖意。
“這山坳雖偏，可平日里也有村民進山砍柴挖菜，總躲在這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被村\纏好布條，直起身，盛川攥了攥手心，神色沉了沉，他自然清楚，自己這般躲著，遲早會被人發(fā)現(xiàn)，到時候不僅自己難逃一死，還會連累淮錦：“等我再養(yǎng)幾日，能正常走路了，就立刻離開涼州，絕不拖累你?！?br>“這時候往外走，更兇險。”淮錦當即開口，眉頭微蹙，“邊關(guān)到處都是**的兵卒，你這身傷，一眼就會被認出來，出去便是自投羅網(wǎng)?！?br>盛川一時語塞，他何嘗不知，只是趙宥印未必能放過他，留在這里，終究是個隱患。
淮錦看著他為難的模樣，只是把粥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喝粥吧，榆錢是剛摘的，新鮮。別的事，不急著定，先把傷養(yǎng)好，身子硬朗了，才有法子可想。”
她心里已然有了些許盤算，只是眼下時機未到，不必說出來徒增煩惱。
盛川點了點頭，端起粥碗慢慢喝著。榆錢的清甜混著雜糧的醇厚，滿口都是山野的鮮香，比他在軍營里吃的糙餅子，要暖心太多。
“等我傷好了，我能進山打獵，到時候請你吃肉?！笔⒋粗村\，語氣認真，“我不能白白受你的照料，總得幫著做些事?！?br>淮錦聞言，忍不住抬眼看向他：“好，等你傷好了，幫我打一頭野豬。”這人能率領(lǐng)一支小隊奇襲羯奴，想必是個有膽量與本事的，更別說淮錦本身有著**情懷，不忍看著一個為國**拼殺的人，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淮錦在山坳里稍作停留，摘了滿滿一筐鮮嫩榆錢，才起身告辭：“我該走了，晚了家人該惦記，明日我再過來。”
“路上小心?！笔⒋克退x開，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間，才緩緩收回目光。
淮錦背著榆錢去到崖上又摘了點馬兜鈴和半枝蓮，都是常用的藥材，剛進院門，就見祖父依舊坐在堂屋前整理草藥，她放下竹筐，蹲在祖父身旁，幫著分揀曬干的草葉。
“錦丫頭，有心事？”
“祖父，我扶您進屋里說”
一家人一看淮錦面色凝重都跟了進來，把門掩上，她沒有絲毫隱瞞，將那日在后山坳撞見重傷將士、聽聞軍中構(gòu)陷、連日悄悄送藥送糧的事，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半點未曾遮掩。
話音落下，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淮老實手里的鋤頭重重頓在地上“你這孩子，怎么敢做這般兇險的事！軍營里的恩怨是能沾的嗎？私藏一個被追殺的兵卒，一旦**，咱們?nèi)叶家庋辏　?br>“是啊錦兒，”劉氏也慌了神，手里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咱們小門小戶，只求安穩(wěn)度日，何苦惹這殺身之禍？”
王秀蓮扶著婆母“妹妹，不是咱們心狠，實在是亂世里，自保都難，哪敢收留這樣的人啊?！?br>淮山站起身，神色凝重，卻沒有立刻指責(zé)，只是看著妹妹，他知曉淮錦素來沉穩(wěn)，從不會做莽撞無用的善事，這般行事，必有她的思量。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主位的祖父身上，在這家里，老爺子的話，便是定音的準繩。
淮老爺子緩緩抬起眼，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淮錦沉靜的臉上：“你聽到，那人是冤枉的？”
“是?！被村\點頭，眼神篤定，“而且他一身**的傷痕，是抗過羯奴、守過關(guān)隘的軍功章，絕非通敵的叛徒，只是成了朝堂傾軋、軍中爭功的犧牲品?！?br>老爺子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想起了陳年往事，語氣淡得像風(fēng)沙掠過：“咱們淮家，不也是如此?！?br>一句話，院里瞬間鴉雀無聲。
無人追問細節(jié)，可每個人心底都透亮。當年淮家祖上在關(guān)內(nèi)遭奸人構(gòu)陷，被扣上忤逆的莫須有罪名，一族人流放發(fā)配到這苦寒邊關(guān)，歷經(jīng)百年風(fēng)霜，才在這偏僻村落扎下根做了農(nóng)戶，熬到如今。那份蒙冤無門、亡命天涯的苦楚，刻在淮家的骨血里，不必明說，自能感同身受。
“爹，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拿全家冒險啊?！被蠢蠈嵓甭曊f道。
老爺子抬眼，目光掃過兒女，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卻亮了起來：“慌什么。咱們淮家的百年流放期，已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