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笑容。
是牙齒，齜牙咧嘴仿佛有封印的某種力量要從他牙縫里鉆出來撕碎他。
更讓陳向東不安的是黑豹的活動規(guī)律。
以前這只藏獒白天睡覺晚上精神，但現(xiàn)在它的作息完全亂了。
有時候凌晨兩三點，陳向東會被院子里鐵鏈拖地的聲音驚醒，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會看到黑豹在月光下來回踱步，巨大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像某種遠古的、不該存在于世的東西，像魔獸世界里的兇神惡煞。
它在巡邏。
不是在院子里隨意走動，而是沿著固定的路線，貼著墻壁，從院門走到屋門口，再從屋門口走回院門，周而復始。
每次經過門檻的時候，它會停下來，把鼻子湊近門縫，深深地吸氣，像是要把某種味道刻進骨子里。
那種吸氣的聲音很響。
呼——吸——呼——吸——像是一臺巨大的風箱在門外緩慢推拉。
陳向東能聽見氣流穿過藏獒**鼻腔時發(fā)出的哨音，能聽見它喉結滾動吞咽唾液的聲音。
每次吸氣持續(xù)三四秒，然后是一段漫長的沉寂，陳向東知道那是黑豹在分析他屋內空氣里攜帶的所有信息。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幻覺是從第六天開始的。
那天傍晚，陳向東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水龍頭里流出來的水冰涼刺骨，他**那件灰色的工裝外套，忽然發(fā)現(xiàn)衣領上有幾根長長的頭發(fā)。
黑色的，夾雜著幾根白的，他盯著那些頭發(fā)看了幾秒，手指不受控制地開始發(fā)抖。
他把衣服扔進盆里，猛地站起來，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劇烈地絞動，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嘆息。
極輕，極短，像是一口氣若有若無地從唇縫間泄出來。
那聲音不是從院子里的任何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出現(xiàn)在他耳朵里面，像是有人把嘴唇貼著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皮膚上，然后
“唉?！?br>陳向東猛地轉頭。
院子里只有黑豹。
那只藏獒趴在石榴樹下，兩條前爪交疊在一起，巨大的腦袋擱在爪子上，正用一種奇異的角度歪著頭看他。
夕陽正好落在它眼睛里，那暗紅色的虹膜此刻被光線點燃了，亮得像兩塊從爐膛深處夾出來的炭。
更準確地說，是兩塊燃燒著的、有生命的炭。
陳向東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幾秒，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讓他汗毛倒豎的細節(jié)，黑豹的臉在那一瞬間不像是狗的臉。
那些肌肉的紋理，那些骨骼的起伏，那雙眼睛里蘊含的表情，都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人的特征。
不是五官上的相似，而是神韻上的重疊。
就像是你盯著云看久了，會覺得云變成了人臉。
但此刻陳向東面對的不是云，是一只實實在在的、重達一百六十斤的純種藏獒。
而他的腦子正瘋狂地、不可遏制地告訴他：這只藏獒的臉上有林秀娟的表情。
不是像林秀娟。
是林秀娟的表情出現(xiàn)在了這只藏獒的臉上。
陳向東一腳踹翻了洗衣盆，水嘩地潑了一地。
他后退了幾步，脊背撞上了院墻，粗糙的磚面硌著他的肩胛骨，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黑豹沒動。
它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歪著頭，安靜地注視著他。
然后它閉上了眼睛。
那種刻意為之的、充滿了人味兒的緩慢閉眼，讓陳向東腿肚子轉筋了。
那不是狗閉眼的方式，狗眨眼是快速而隨意的，但黑豹的眼皮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合攏的，上下眼瞼像舞臺的帷幕一樣緩緩拉上，最后在中間留下一道極細的縫隙。
透過那道縫隙，那條暗紅色的光帶依然若隱若現(xiàn)。
陳向東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鼓點一樣密集，耳膜嗡嗡作響，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
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太陽快落山了，光線斜射，任何東西在這種光線下看起來都會變形。
黑豹就是黑豹，一只狗，一只**，不可能有人類的表情，更不可能，不可能像她。
那天夜里，他沒有關院子里的燈。
他把屋里所有的燈都打開了，連廁所的燈都沒放過。
六十瓦的燈泡把他的小屋照得慘白，每一個角落都無所遁形，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