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雪封山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有章法。
不像往年那樣虛張聲勢地飄幾片，而是實(shí)打?qū)嵉貕合聛?。第一天是試探，?xì)雪如篩糠，簌簌地落，落在青瓦上沒聲，落在枯枝上也沒聲。老吳早起推窗，只道是尋常冬景。第二天便不同了，雪粒子變成了鵝毛，風(fēng)也跟著起哄，卷著雪片往人臉上撲，打得生疼。到了第三天夜里，雪終于發(fā)了狠，整整一夜沒停，天亮?xí)r，整個槐溪鎮(zhèn)像是被埋進(jìn)了棉花垛里。
老吳是被窗外的寂靜驚醒的。這種靜，不是無聲，而是一種厚重綿密的壓迫感，把所有的雜音都吸走了。他披衣起身，推開那扇有些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混著雪沫子直灌進(jìn)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門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溝。院子里的老槐樹只剩下黢黑的枝干輪廓，像一幅拙樸的水墨畫。積雪沒過了門檻，估摸著，怕是有半尺厚。
“好大的雪?！崩蠀青哉Z，聲音在空曠的雪地里顯得格外清晰。
屋里傳來老婆子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骸岸嗌倌隂]見這么大的雪了？”
“十幾年了?！崩蠀腔亓艘痪?，轉(zhuǎn)身拿起靠在墻角的竹掃帚。掃帚是去年新扎的，結(jié)實(shí)。他挽起袖子，呼哧呼哧地干起來。掃雪是個力氣活，更是個耐心活。他先從門軸處下掃，一點(diǎn)點(diǎn)往外推，雪被壓實(shí)了，掃帚劃過去發(fā)出“沙沙”的悶響。掃了半個時辰，才算在雪地里硬生生開出一條窄路來，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看著這條獨(dú)屬于他家的“小徑”，心里卻沒底。這雪，不只是落在地上，更是落在人心上。
與此同時，街那頭的“石頭記”糖鋪，小石頭也起了。
他比老吳年輕些，身板利索，推開門時用了巧勁，但門縫一開，外面的雪還是呼啦啦地往里涌。他趕緊用身子擋住，回頭喊道：“小禾，下大雪了，快把門檻墊上！”
小禾正在灶邊燒火，聞言探出頭來，臉被爐火映得紅撲撲的：“看見了，外頭白得晃眼。路封了嗎？”
小石頭探出頭望了望鎮(zhèn)口的方向，那條平日里車馬喧囂的官道，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白?！翱隙ǚ饬恕！彼Z氣沉了下來，“這雪下得邪乎，山上的雪怕是早把路埋了。”
小禾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柜臺邊，那是她的“陣地”?！柏涍€能進(jìn)來嗎？”她最擔(dān)心的不是雪景，而是鋪?zhàn)永锏纳?jì)。他們是做手藝活的，原料全靠外面運(yùn)進(jìn)來。
“進(jìn)不來了?！毙∈^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語氣倒是平靜，“咱們昨兒盤點(diǎn)過，糖漿還有一缸，桂花蜜剩半壇，薄荷葉也夠用一陣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量不多了。”小石頭看了一眼小禾，“省著用，還能撐幾天?！?br>小禾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那怎么辦？”
小石頭從懷里掏出旱煙桿，沒點(diǎn)，只是在手里摩挲著：“還能怎么辦？省著做，省著賣。等路通?！?br>二、老吳的算盤
老吳掃完自家門前雪，沒急著回屋，而是踩著那條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街那頭的雜貨店走去。他的雜貨店是鎮(zhèn)上唯一的“百寶箱”，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樣樣俱全。平日里熱鬧得很，如今，怕是要清冷了。
推開店門，一股熟悉的陳年木頭和干貨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他沒急著開張，而是徑直走向柜臺后面的柜子。那是一排老式的玻璃柜，上了銅鎖。他摸出鑰匙，一一打開。
醬油缸里，剩下淺淺一層，舀起來看看，大概還有五瓶的量；醋壇子更淺，三瓶不到；鹽袋子癟癟的，估摸著兩袋；味精罐子倒是滿些，但也經(jīng)不起細(xì)算。
老吳拿出那個用了二十年的算盤，珠子被磨得溫潤發(fā)亮。他噼里啪啦地打起來，手指翻飛，腦子里飛快地盤算。按平日里的銷量，這樣下去，頂多撐十天。但如果……如果大家都省著點(diǎn)用呢？
他停下?lián)芘樽拥氖郑ь^看向正倚在門框上發(fā)呆的老婆子：“省著用，能撐半個月。”
老婆子眉頭擰成了疙瘩：“半個月后呢？萬一雪還沒化，路還沒通呢？”
“半個月后路就通了?！崩蠀钦Z氣篤定，像是在說服自己，“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