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夠平衡
宋瑾嫁給顧世安那年，是整個江北日報最年輕的首席記者。
她跑社會新聞，專做調(diào)查報道。那時候她二十六歲，什么都不怕。敢一個人蹲在城中村拆遷工地上等三個小時，只為拍到一輛沒有**的渣土車；敢在深夜跟著線人鉆進(jìn)黑診所，用手機偷錄一段收錢做假病歷的現(xiàn)場。她寫的稿子上過三次頭版頭條，兩次被省里批示督辦?；槎Y上顧世安說：“以后你的稿子我親自看?！彼f好。
她以為這是偏愛。后來才知道，這是一個圈。
婚后第一年，她報的拆遷選題被顧世安斃了。他說不夠平衡，說被***那邊情緒化的訴求太多，讓她再多找一些**方面的回應(yīng)。宋瑾跑了三趟**辦，補了四頁采訪記錄，重新提交。他又?jǐn)懒?。這次沒說不夠平衡，說的是“這個選題現(xiàn)在時機不好”。
婚后第二年，醫(yī)療黑幕的線索是她的線人主動找過來的。她跟了三個月，采訪了兩個受害家屬、一個離職的護(hù)士、一個愿意匿名出鏡的前行政人員。她在編前會上報了詳細(xì)提綱，主任點了頭，排在當(dāng)周深度版。第二天她打開排版系統(tǒng)，那個選題已經(jīng)被分給了剛?cè)肼毑坏桨肽甑男掠浾?，一個姓顧的晚輩。她去找主任，主任尷尬地咳嗽了一下說，世安覺得你手頭太多稿子了，讓你稍微歇一歇。她沒顧上歇，回工位幫那個新人標(biāo)完采訪提綱上的全部對接信息。
婚后第三年，她寫的稿子越來越短。從整版深度變成半版專題，從半版專題變成邊欄配稿，最后變成社區(qū)新聞版面上那些不需要署名的豆腐塊。同事有時候會問，宋姐你最近怎么不寫調(diào)查了。她笑一下說在休息，然后低下頭繼續(xù)改別人的稿子。她的名字印在編輯欄里，而“記者”欄里越來越少出現(xiàn)那兩個字。
婚后**年，她在顧世安的電腦里偶然看到一份晉升推薦表。推薦表上寫著她的名字，旁邊是她近三年發(fā)表的全部作品目錄——很薄。然后她看見自己的名字被紅筆劃掉了，旁邊簽著顧世安的簽名。他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原推薦欄的空白處，又在推薦意見格里補了半頁自述。宋瑾幫他把那段自述順過語序，他交上去的版本里有三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