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禾醒來時，耳邊全是孩子壓抑的哭聲。
小女兒歲歲躺在破舊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細(xì)細(xì)的胳膊從打補丁的棉被里露出來，像一截快被風(fēng)折斷的嫩枝。
旁邊的小滿跪在床邊，才四歲的孩子，眼睛哭得像兩顆紅核桃。
“媽，妹妹燙?！?br>“妹妹是不是要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林秋禾心口。
她猛地坐起身，腦子里一陣眩暈。
土坯墻，漏風(fēng)的窗戶，發(fā)黃的煤油燈，墻角堆著兩捆干柴，空氣里有一股霉味、藥味和窮日子熬出來的苦味。
這是周家老屋。
她二十三歲那年住的屋子。
林秋禾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還沒有后來那樣粗糙開裂，也沒有因為常年洗衣做飯凍得變形。
她回來了。
回到八二年的冬天。
回到歲歲高燒那一晚。
前一世，就是這個晚上，歲歲燒了一整夜。
她跪在婆婆趙桂香門前求錢，求她給孩子請赤腳醫(yī)生。
趙桂香不肯開門。
她說：“一個丫頭片子，燒一晚上就好了，哪那么嬌氣？”
周振國也說：“媽手里哪有錢？家里日子都難過，你別動不動就哭喪個臉?！?br>后來歲歲燒壞了身子，從小體弱多病。
小滿也因為早早懂事，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長大后沉默得像塊石頭。
而她林秋禾，在周家熬了二十多年。
伺候婆婆，養(yǎng)孩子，貼補丈夫，替小姑子帶娃，替周家還債。
最后病得起不來床時，周振國拿著她藏了半輩子的養(yǎng)老錢，去給小姑子兒子買縣城房子。
她死前，小滿跪在床邊，眼睛紅得嚇人。
歲歲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說：“媽，你這輩子太苦了?！?br>那時她才知道，自己忍了一生，換來的不是安穩(wěn)。
是別人得寸進尺，是孩子跟著她吃苦，是周家人一句輕飄飄的“她命不好”。
現(xiàn)在，她又回來了。
歲歲還活著。
小滿也還小。
一切都還來得及。
林秋禾伸手摸歲歲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的心一下揪緊。
“媽，我去求奶奶了?！?br>小滿抽著鼻子說：“奶奶說，小姑要喝雞湯，家里沒錢給妹妹看病?！?br>林秋禾眼底一點點冷下來。
她掀開被子下床。
腳剛踩到地上，一股寒意從腳底躥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