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蘇懷安（亦可稱椽安），一直跑到兩條馬路之外的24小時便利店門口才停下來。祝秋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周昊靠在冰柜上臉色煞白，常杰的嘴唇還在哆嗦，那個“日”字含在嘴里遲遲吐不出來。我回頭望向我們剛才吃飯的方向，那輛貨車已經(jīng)撞進了大排檔的塑料棚，白色的車頭將桌椅碾成碎片，幾個路人捂著嘴尖叫著跑開，手機閃光燈此起彼伏。，那本該是我們所在的位置?！皠偛拧瓌偛拍鞘堑趲状危俊弊Ｇ锾痤^，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廣告牌那次我以為自己瘋了，消防栓那次我以為在做夢，但這次……四次?！蔽艺f。?！按罂ㄜ嚕瑥V告牌，消防栓，又回到大卡車。”我掰著手指數(shù)給他們聽，聲音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每一次我們都死了，然后時間回到杰哥說‘你大學畢業(yè)準備去做什么’的那一刻。”，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你怎么記得廣告牌那次的事？我以為只有我記得！我以為是我瘋——等等?！敝荜煌蝗徽局绷松眢w，鏡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圓，“你們剛才說……消防栓是什么時候的事？叮咚”一聲打開又合上，帶出一陣冷氣。一個拎著塑料袋的女生從旁邊經(jīng)過，奇怪地看了我們一眼。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jié)——那些路人，那些尖叫的路人，那些拍照的路人，他們看到的是“一輛貨車撞進大排檔”的慘劇，而不是“一輛貨車撞死四個大學生”的慘劇。。。，從貨車司機、從圍觀路人、從任何一個“正?！钡囊暯莵砜础莻€大排檔的座位上，本來就坐過人嗎？“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蔽业穆曇粲行┌l(fā)抖，“每次重置之后，杰哥的‘夢境’內(nèi)容都會變。第一次他夢到卡車，第二次他夢到廣告牌，第三次他……我夢到消防栓?！苯芨缃釉挼溃樕y看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但你打斷我之后，周昊說他夢到了大卡車。這不對，大卡車是第一次的內(nèi)容，怎么又回來了？”
沉默。
上海的夜風吹過來，帶著**的潮熱和遠處黃浦江的水汽，明明是暖的，我卻從脊椎骨涼到了后腦勺。
“我剛才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弊Ｇ锞従彾紫聛?，用便利店的玻璃門映出的光看著自己的手，“為什么是我。我說的是……為什么我們四個人里，每個人記住的東西不一樣?！?br>他站起來，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次重置之后，懷安記得所有事情，我記得部分，杰哥只記得‘夢’，周昊完全沒有感覺?！彼岩桓种笍澫氯?，“第二次，懷安記得，我也記得，杰哥以為在做夢，周昊覺得杰哥說的話‘耳熟’?！?br>他彎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次——就是剛才，懷安全部記得，我也知道‘要死了’，杰哥說有即視感，周昊主動說出他夢到了大卡車?！?br>他彎下第三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豎在夜空中。
“次數(shù)增加，我們的‘抗性’在增加，但不是同步的。懷安最強，我最弱，不對……”他糾正自己，“懷安最先覺醒，我其次，杰哥第三，周昊**。但我們的記憶在同步。”
“你想說什么？”周昊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祝秋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便利店又進出了三個顧客，長到遠處傳來消防車的鳴笛聲，他才開口。
“我在想，我們真的是在‘重置’嗎？還是說，每一次我們其實都真的死了，然后被什么東西……復制粘貼了一份意識，塞回到死前的時間點里？而每復制一次，就會留下一點‘殘留’，所以才有了所謂的夢境和即視感?！?br>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沒有人能夠回答。
“那這次呢？”常杰突然問，“這次我們沒死。我們跑了。所以沒有下一次重置了對吧？”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肯定。他希望我說對，他希望我們點頭，然后四個人一起回宿舍，把今晚當成一場集體幻覺，第二天該答辯答辯，該畢業(yè)畢業(yè)。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件讓我瞬間墜入冰窖的事。
“杰哥?！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你剛才說，你第一次夢到的是卡車，第二次夢到廣告牌，第三次夢到消防栓，對嗎？”
“對?！?br>“那剛才**次，在我叫你跑之前，你說你夢到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臉色劇變。
便利店的白光打在他的臉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收縮。
“我……我剛才說的是……”
“你說你夢到我們被大卡車撞死了?！蔽姨嫠f完。
又是沉默。
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樹葉靜止在枝頭，遠處的消防車鳴笛聲也消失了，整個上海的夜晚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模型。我們四個人站在便利店的燈光下，像四個被釘在**盒里的昆蟲。
“如果每一次重置對應一次死亡?！蔽衣犚娮约旱穆曇魪暮苓h的地方傳過來，“那么**次重置，對應的應該是**種死法。但**次死亡并沒有發(fā)生，我們提前跑了?！?br>“所以？”周昊問。
“所以**次死亡已經(jīng)‘預定’了，但被我們躲過去了?！弊Ｇ锝釉挼?，他的聲音在發(fā)抖，“可杰哥在**次輪回開始的時候，夢到的不是**種死法，而是回到了第一種——大卡車?！?br>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說明什么？這說明輪回不是按照我們的死亡順序來安排的。它是一個循環(huán)，一個閉環(huán)。每一個‘起點’都是固定的，而我們要在不斷的嘗試中找出一個不會死的答案。就像……”
“就像在打一個游戲。”周昊喃喃道，“每次死了就從存檔點重來，直到通關(guān)為止?！?br>“但如果這個游戲沒有通關(guān)條件呢？”我問。
三雙眼睛看向我。
“如果，我是說如果?！蔽疑钗豢跉猓?*的空氣灌進肺里，帶出一片荒誕的清醒，“這個世界的底層規(guī)則就是——我們四個必須在今晚死。卡車、廣告牌、消防栓、車禍，任何一種方式都行，但我們必須死。死是這個循環(huán)的終點，也是唯一被允許的結(jié)局。如果這個假設(shè)成立的話——”
“那我們的逃亡，就只是把死亡推遲了?！弊Ｇ锏难凵耖_始渙散，“就像貓?zhí)虻矫l(fā)就會開始舔毛一樣，是寫死在規(guī)則里的程序?！?br>他話音剛落，我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刺耳的裂響。
周昊尖叫著朝我撲過來，把我撞倒在地。我的后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和之前那塊一模一樣的廣告牌——拖著斷裂的鋼架，從我們頭頂?shù)慕ㄖ锷蠅嬄湎聛?，砸在我剛才站立的位置?br>電線斷裂，火花四濺，廣告牌上某位女明星的燦爛笑臉被壓成一個扭曲的弧度，她代言的美容產(chǎn)品廣告語“重塑你的命運”在閃爍的霓虹燈里明明滅滅。
我躺在冰涼的地面上，周昊趴在我身上，祝秋和常杰撲倒在一旁。
“**，**，******?！苯芨缗榔饋?，渾身都在發(fā)抖，“又是廣告牌！”
“不?！蔽覓觊_周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抬頭看了一眼掉落廣告牌的樓頂，“不一樣?！?br>“哪里不一樣？”
“上次廣告牌砸死我們的時候，是第一次死亡之后立即發(fā)生的。從時間線上來說，那應該是今晚的第二起死亡事件?！蔽姨ь^數(shù)了數(shù)樓層，那是一棟老舊居民樓的七樓天臺邊緣，“但這次我們已經(jīng)躲過了四次死亡，廣告牌卻又出現(xiàn)了一次。這不符合之前的循環(huán)模式。”
“它不在循環(huán)里了？”祝秋從地上爬起來，右臉擦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頜往下流。
“不是不在循環(huán)里?！蔽艺f，“而是——”
一陣刺耳的嘶鳴聲從我左側(cè)響起。
我轉(zhuǎn)過頭。
路邊一個紅色消防栓，沒有任何預兆地出現(xiàn)了裂紋。鑄鐵外殼上還印著“上海市消防局”的字樣，那個裂紋從底部的螺栓處開始蔓延，像一條活物一樣向上攀升，然后是第二個裂紋，第三個裂紋——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里，整只消防栓爆裂開來，碎裂的金屬片裹挾著高壓水柱朝我們**而來。
我們沒有時間跑。
但在水柱和金屬碎片觸及我們之前的那一刻，常杰突然沖上前一步，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把紅色的消防斧——他應該是從便利店門口的消防箱里砸出來的——他將消防斧掄圓了，朝著一塊最大的金屬碎片劈了下去。
當。
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是敲碎夜色的重錘。
那塊碎片被改變了方向，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進了身后的墻壁里。高壓水柱將他整個人沖倒在地，但他咬著牙死死抓住消防斧的把手，在水流中站了起來。
“我——操——你——媽——”
他對著不知道什么東西，對著天空，對著這座城市，對著那個看不見的“底層規(guī)則”，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然后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水柱落盡，消防栓只剩下一個斷裂的基座，水流沿著路面淌進下水道里。常杰渾身濕透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消防斧還在微微顫動。
廣告牌砸下來，消防栓爆裂——兩種我們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死法，在今晚**次重置之后，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重現(xiàn)了。
但這次我們都活著。
“這不是循環(huán)?！弊Ｇ镂嬷樕系膫?，聲音沙啞地開口，“這是追殺?！?br>我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我們的死亡方式不是隨機的，也不是依次出現(xiàn)的。它們是……一個工具箱?！彼鹉请p布滿血絲的眼睛，“就像一個程序，為了殺掉我們，它會調(diào)用任何可用的手段?？ㄜ嚥恍芯蛷V告牌，廣告牌不行就消防栓，消防栓不行就兩個一起來。它不是為了制造一個循環(huán)，它只是單純地想讓我們死。”
周昊在旁邊發(fā)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像笑，又像哭：“所以我們是什么？一個殺毒程序正在清除的錯誤文件？”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便利店的燈光在我們身后安靜地亮著，貨架上的飲料瓶排列得整整齊齊，收銀臺上的收音機正在播放夜間新聞。我聽到女播音員用標準的普通話說著：“今晚本市發(fā)生一起貨車失控事故，造成一名行人輕傷，事故原因正在調(diào)查中……”
一名行人輕傷。
不是四名大學生當場死亡。
但就在幾分鐘前，那輛貨車分明撞碎了我們吃飯的桌子。
那么，在“官方版本”的現(xiàn)實中，我們四個人，蘇懷安、常杰、祝秋、周昊，今晚到底有沒有坐在那張桌子旁邊？
“我有一個提議?！蔽肄D(zhuǎn)過身，看著三個渾身濕透、滿臉驚魂的室友，他們都是普通大學的普通學生，明天本應該改完論文、吃一頓**、暢想一下畢業(yè)旅行的普通人，“既然這個世界想讓我們死，那我們就找出它為什么想讓我們死?！?br>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裂了，但還能用，時間顯示是2022年3月12日23時47分。
13分鐘之后就是3月13日。
“我們分頭查。”我說，“查今晚的新聞，查貨車司機是誰，查那塊廣告牌是哪家公司的，查消防栓的檢修記錄，查我們四個人的共同點——出生日期、家庭**、就診記錄，任何可能有交集的東西?！?br>“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停頓了一下，看著手機屏幕上映出的自己那張蒼白而認真的臉，“也查一查，我們四個人，到底是不是活人?！?br>夜風重新開始吹了，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又響起了警笛的聲音，便利店里的收音機換了一首歌，是某首十幾年前的老歌，歌詞在夜風中變得碎不成句。
但那四個字聽得很清楚。
“——命運無?！?br>收音機里傳來咝咝的電流聲，自動門的“叮咚”聲又在身后響起。
我翻開日記本，在這一頁的最后一行寫道：
“2022年3月12日，我們**次活了下來。明天，我們將開始尋找真相。如果看到這本日記的你認識我，認識我們中的任何一個，請你——來找我?！?br>日記翻到下一頁?？瞻?。
而我突然意識到一個被我忽略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問題。
拿起筆，我在空白頁上寫下：
“這本日記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我身上的？”
我記得今天出門前沒有帶日記本。
我在大排檔吃**的時候也沒有寫過日記。
它在我的口袋里。
從第一次死亡開始，它就在我的口袋里。
而我甚至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買過這個封皮是深棕色牛皮的本子。
我把它翻過來，在最后一頁的右下角，看到一行小字，用鋼筆寫的，墨水已經(jīng)氧化發(fā)褐，顯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字跡。
那行字是——
“第五次輪回，你會發(fā)現(xiàn)這本書。別停，繼續(xù)寫。你是對的?！K懷安。”
這是……我的筆跡。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