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與歌聲------------------------------------------。，是整棟樓被一層什么東西覆蓋著——活的，微微起伏，像某種巨大生物的表皮。木介走近的時候，那層黑色物質(zhì)表面睜開了一只眼睛，瞳孔豎著，盯了他一秒，又閉上了?！盎畹摹！毕娆幵谒砗笳f。“地獄來的東西，總得有點地獄的樣子?！?。她是學堂的人，哪怕是外圍弟子，也不能踏進保險公司的區(qū)域總部——這是四方勢力之間不成文的規(guī)矩。她在街角等他，鋼管橫在膝上，靠著半截倒塌的燈柱，眼神里寫滿了“你最好活著出來”。，走了進去。，最早的一份日期是四年多前——末日降臨后的第一個月。末日剛降臨他們就開張了。除非他們知道末日會降臨。這個念頭在鐵匠頭里已經(jīng)轉(zhuǎn)過一次，現(xiàn)在歌女接過來，又轉(zhuǎn)了一遍。。。裝修很素，沒有那些刻意營造地獄氣氛的塑料角和金漆骷髏，只是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盆綠蘿。不是變異種——葉片是正常的綠色，葉脈清晰，盆土**。在廢土上養(yǎng)活一盆綠蘿比養(yǎng)活一個人還難。。三十出頭，黑色套裝，沒有任何**元素。頭發(fā)盤在腦后，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皮質(zhì)筆記本，旁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笑了一下。微笑很漂亮，但眼睛不笑。瞳孔是暗金色的，里面有某種紋路在緩緩轉(zhuǎn)動，像老式鐘表的齒輪?！罢堊＝形吟染托??；蛘喵冉?jīng)理。魅魔這個稱呼有點——你不覺得暴露年齡嗎？”。歌女的直覺比鐵匠細膩得多。鐵匠看人看的是威脅——塊頭、武器、站姿、重心。歌女看的是別的。她注意到魅魔的指甲涂著暗紅色指甲油，顏色像凝固的血，但右手食指的指甲邊緣有一小塊磨損——不是磕碰，是長期握筆寫字磨出來的。這個**會手寫記錄?！澳銓ξ覀兊姆?wù)感興趣？還是說——你只是路過，順便看看**長什么樣？我聽說你們有情報業(yè)務(wù)。”
魅魔的笑容停了一拍。不是尷尬，是重新計算。
“情報業(yè)務(wù)是付費的。不是公開的。”
“我可以付。不是保費?！蹦窘榘驯嘲断聛?，拉開拉鏈。四顆人頭的發(fā)頂從帆布口里露出來，在接待室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灰白?！拔腋秳e的。”
魅魔看了一眼背包。那一眼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歌女注意到了。歌女生前在昏暗的場子里唱了十幾年，她見過太多假裝不看她的男人。真正不看她的人，和假裝不看她的人，眼球停留的位置差了半寸。魅魔的眼球停在了背包左數(shù)第三顆頭上——谷子。她認識其中一顆?；蛘呷空J識。
“情報業(yè)務(wù)不對外。你是從誰那里聽說——”
“從我這里?！?br>聲音從門口傳來。骰商扛著它那個巨大的骰子擠進來，門框不夠?qū)挘蛔涌艘幌?，撞掉了一角墻皮。碎渣簌簌往下掉，落在魅魔剛擦過的地板上。
“借貴方的情報系統(tǒng)查點東西。不白嫖?！摈簧虖镊蛔颖趁娌恢膫€位置摸出一枚金幣，拇指一彈。金幣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魅魔的桌上，滴溜溜轉(zhuǎn)了幾圈才停下。
魅魔拿起金幣對著光看。金面上印著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五官和木介有幾分相似，但更硬朗，下巴線條像刀削出來的。她把金幣翻過來，背面不是人頭，是一只眼睛。被放大鏡蓋住的眼睛。奇跡生物科技的徽標。
“你欠他的？”魅魔問。
“上輩子?；蛘呱仙陷呑印Ｓ洸磺辶?。輪回太多，賬亂了?！?br>魅魔把金幣壓在手掌下，翻開那本厚重的筆記本。這次翻到的頁面是空白的，但她用手指在紙面上畫了一個符號，密密麻麻的小字從空白處浮現(xiàn)出來，像螞蟻從裂縫中爬出。
“查什么?！?br>“谷倉。”木介說，“北邊的谷倉。原主人被審判處死了。我要查這個人死前三個月內(nèi)見過誰，去過哪里，埋過什么。”
魅魔的手指在書頁上滑動。那些小字不斷浮現(xiàn)又消失。她看了大約一分鐘，然后抬起頭。
“這個人的情報有。但需要交換。交換條件：你背包里的一顆頭顱。”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殺你的人頭——是你自己的收藏品。情報業(yè)務(wù)第一單半價。以后每查一次，收你一顆死人頭。”
骰商從骰子后面發(fā)出一聲金屬質(zhì)感的低笑。“魅經(jīng)理今天心情好。平時第一單不打折?！?br>木介沒有問為什么心情好。歌女知道，當一個女人主動給你打折的時候，要么她喜歡你，要么她在盤算什么更大的東西。魅魔不屬于第一種。
“半價是多少?！?br>“半價就是——我先告訴你一部分。你覺得值，再付另一半?！?br>魅魔低頭看筆記本。那些浮現(xiàn)的小字在紙面上緩緩流動，像池塘里的蝌蚪。“谷倉主人，本名谷鎮(zhèn)，末日降臨前是奇跡生物科技的檔案***。死前三個月內(nèi)，他去過三個地方：保險公司總部、學堂外圍的舊醫(yī)院、以及交易所——現(xiàn)在叫鬼市。他在保險公司總部見了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她合上筆記本，“值第二半?！?br>“你想好了嗎。哪顆頭。”
木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來，把手伸進背包夾層，摸出了一顆頭。纖細，眼眶深，嘴唇薄。歌女。
“這顆頭的主人生前是個唱歌的。她的耳朵比普通人靈，眼睛比普通人毒。她的記憶里有你想知道的東西嗎？沒有。但她能聽出別人話里的破綻，能看出來一個人的手是不是在說謊。我剛換過她的頭，她的本能還留在我身上。所以我知道——”
他把歌女的頭放在辦公桌上，“——你在看到背包里那幾顆頭的時候，眼睛停在了谷子頭上。不是隨便看了一眼。你的瞳孔轉(zhuǎn)速加快了一倍。你認識谷鎮(zhèn)。或者認識他腦子里藏的東西。谷子對你來說值更多。所以谷子我不會現(xiàn)在給你。你可以先收這顆歌女——然后告訴我谷鎮(zhèn)在保險公司總部見了誰?！?br>接待室里安靜了片刻。魅魔看著桌上歌女緊閉的眼睛和微微上翹的嘴角，又看回木介。她瞳孔里的齒輪轉(zhuǎn)速終于慢了下來，像一只收緊的捕獸夾。
“你比剛才那顆頭有意思多了?！?br>她沒有拿歌女。她把筆記本翻開到另一頁，用手指畫了一個符號。然后撕下那頁紙，折成方塊，推到木介面前。
“先欠著。下次一起付?！?br>木介拿起紙塊，沒有打開。他知道這里面寫著谷鎮(zhèn)見過的人——但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魅魔之所以肯賒賬，不是因為歌女值這個價。是因為坐在這個房間里的人讓她的齒輪加速了——她實在摸不準這個隨時換頭的怪物到底還藏著什么別的東西。
“你后頸上有東西。接駁滲液——學堂的配方。看來你認識學堂的人?！摈饶Ф似鸩璞?，輕吹了一口氣，“最后一個問題算贈品。不用還。”
“什么。”
“修道者中有人在等你。不是那些蟲級的雜兵。是更高的。他們說你的身上掛著一種不屬于你自己的味道。他們說那是貪婪?！?br>木介把折好的紙塊裝進背包側(cè)兜，背起旅行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魅魔。她也在看他——不，她沒看他的臉。她在看他手腕上那根紅絲帶。絲帶正以肉眼不可察覺的速度在緩緩變暗，像慢慢熄滅的火炭。
門關(guān)上。骰商扛著骰子跟在后面出來，在走廊里又撞掉了一塊墻皮。它從骰子背面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木介——一枚金幣，和剛才給魅魔的那枚一模一樣，正面是那張相似的臉，背面是那只被放大鏡蓋住的眼睛。
“還你。”
“我沒借你錢。”
“提前還。下次還要測。運氣用完了。”
骰商沒有等他的回答，扛著骰子朝走廊另一頭走去，腳步砸在地板上，咚，咚，咚，越來越遠。
木介出了總部大門。湘瑤從街角的燈柱旁站起來，鋼管橫在肩上。她看了一眼木介的臉——還是歌女——然后說：“你進去的時候背上是四顆頭?，F(xiàn)在還是四顆?！?br>“沒少?！?br>“她沒拿？”
“賒賬。下次還?！?br>湘瑤的眉毛動了一下?！氨ｋU公司從來不許賒賬。他們的契約條款比沙子還多。”
“說明她不想做一錘子買賣。”木介把背包帶緊了緊，“走吧。離開這里再細說。”
兩人朝街口走去。身后保險公司那些劣質(zhì)霓虹燈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暮色里閃閃爍爍。小圓還在街角追著路人推銷，聲音乖得像糖漿熬過了頭：“您對死后有什么規(guī)劃嗎——現(xiàn)在簽還來得及——買一送一——”
木介沒有回頭。他的手在背包側(cè)兜上按了一下，里面裝著魅魔給他的那張紙條，還沒來得及打開看。
出了那條街，廢土的荒涼重新?lián)涿娑鴣?。沙塵，廢墟，干涸的河床，遠處變異獸的低吼。湘瑤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她走了一陣子，忽然開口：“那個骰商跟你說了什么?！?br>“它說運氣用完了?！?br>“才一天?！?br>“一天就夠在總部見一面區(qū)域經(jīng)理?！蹦窘檎f，“它的絲帶給的不是好運，剛好夠用。不多不少?！?br>湘瑤沉默了片刻?！拔抑缽U土上有這樣一種家伙——它們不是人，也不是變異體。它們在舊世界里就已經(jīng)存在了。末日只是讓它們從暗處走了出來?！?br>“學堂有檔案？”
“沒有。是我?guī)煾嫡f的。他說舊世界有很多東西假裝是人，末日后就不裝了。骰商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木介沒有回應(yīng)。他想起骰商對魅魔說的話——“上輩子，或者上上輩子。輪回太多，賬亂了。”如果它不是開玩笑，那它至少活了幾百年。幾百年都在背著一顆骰子做生意，那它見過的無頭人，應(yīng)該不止他一個。
天黑前他們找到了一棟塌了半邊的老房子。湘瑤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變異獸巢穴的痕跡，在墻角清出一塊地方生火?；鸸庠跀鄩ι贤断禄蝿拥挠白?。
木介把魅魔的紙條打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
“谷鎮(zhèn)在保險公司總部見了學堂的創(chuàng)立人。見完這個人的第二天，學堂建了一座檔案館?！?br>他把紙條遞給湘瑤。湘瑤看了兩遍，然后把它扔進火里。紙條卷曲，焦黑，化成灰燼。
“學堂的創(chuàng)立人?！毕娆幍穆曇艉芷剑罩摴艿氖种戈P(guān)節(jié)泛白，“學堂的創(chuàng)立人，在末日降臨前，是奇跡生物科技的核心研究員。代號M-0001。我?guī)煾狄恢痹诓榈?，就是他?！?br>“他知道這個人去了哪里嗎?！?br>“不知道。但我?guī)煾嫡f，M-0001在末日降臨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研究所燒成了一片白地。所有檔案都被清空了。不是燒毀——是清空。有人提前把關(guān)鍵實驗的資料全部轉(zhuǎn)走，然后才放的火。M-0001以為是自己的同事干的。他在廢墟上想了三天，然后在**天創(chuàng)立了學堂?！?br>木介沒有說話。歌女的直覺在頸后輕輕拉了一下——魅魔給他這個情報，不是好心。她知道他會把紙條給湘瑤看，也知道學堂內(nèi)部有人不想讓這個情報被翻出來。她把這個情報免費送他，是為了讓他把它帶進學堂，像一個點著了引線的**包。
“她利用你。”湘瑤顯然也想到了同一層。
“對。但她利用我的前提是，這份情報是真的。如果她騙我，我下次不會還她頭顱。長遠生意她虧不起?！?br>“你下次還打算去見她？”
“不一定?！蹦窘榭吭趬ι希枧娘E骨在火光里投出淺淺的陰影，“但她說了——以后每查一次，收一顆死人頭。說明她覺得我的頭會越來越多。”
湘瑤看了他幾秒，然后低頭處理肩上的繃帶。晚飯后，歌女的耳鳴漸漸涌上來，那首永遠唱不完的歌又在他顱骨內(nèi)側(cè)循環(huán)。今晚旋律比平時更清晰——不是單音節(jié)了，是一句完整的歌詞，翻來覆去地唱，像唱片跳了針。
“在座諸位，都是我的鏡子。鏡子碎了，歌還在唱。”
他在歌女那殘存的記憶深處翻找，然后手腕不知怎么就停住了。那個坐在昏暗場子里唱完最后一個音的人，確實在某一刻對自己說過這句話。字不是想出來的——是歌女的嗓子替他記著的。
木介從背包里拿出那管昨天從舊醫(yī)院取回的接駁液，拍在后頸上。涼意漫開，耳鳴輕了。他靠著墻根閉上眼，手指還擱在背包拉鏈上。窗外沒有風，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夜行變異獸的嚎叫。湘瑤睡在火堆另一邊，鋼管橫在膝頭，呼吸均勻。
他將手腕上的紅絲帶轉(zhuǎn)了一圈。絲帶的紅光又暗了一層，但還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