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見里面沒有聲音，推門進(jìn)去。
屋里書架頂天立地，案幾上堆滿了折子，墨香和紙張的氣息混在一起，帶著一股冷冽的肅殺。
蕭凜坐在案幾后面，低頭看東西，沒有抬頭。
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頸項，骨架線條極好，就那么坐著不動，也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勁道。
我把點心放在案幾邊上，退后兩步，站好。
他終于抬起眼睛。
這是什么？
點心。辰時書房伺候，總得做點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碟點心。
沉默了片刻。
你做的？
是。
他沒再說話，重新低下頭去看折子。
我就站在旁邊，安靜地研墨、換紙、整理書架，把那些七零八落的折子按照日期重新歸了類。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他擱筆，端起那碟點心，拿了一塊放進(jìn)嘴里。
我屏住呼吸。
然后聽見他說——
明日還來。
就這四個字。
但我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
王府后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在這里住了半個月，就把這里的暗流摸了個清楚。
兩個侍妾，一個叫柳如煙，一個叫宋錦。
柳如煙進(jìn)府三年，是蕭凜還沒得勢之前府里養(yǎng)著的人，出身青樓，模樣極好，眼角一顆淚痣，笑起來勾人得很，但那雙眼睛里藏著刀。
宋錦是兩年前剛進(jìn)來的，出身將門，父親是駐守北境的宋將軍，她入府多半是**聯(lián)姻的產(chǎn)物，性子烈，不怎么掩飾對我的敵意。
還有一個就是正妃——衛(wèi)氏。
衛(wèi)氏娘家是三朝老臣，她嫁給蕭凜的時候蕭凜還只是個閑散王爺，等蕭凜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衛(wèi)氏的腰桿也跟著直了。
聽說衛(wèi)氏容貌傾城，但脾氣冷，府里的丫鬟沒有不怕她的。
我進(jìn)府半個月，她一次都沒叫我去請安。
這反而讓我有點警惕。
不來找我麻煩的人，往往比來找麻煩的人更危險。
真正的棋手不會輕易走第一步。
第十六天，我第一次在書房里見到了一個外人。
那是個男人，三十來歲，穿著普通，但站姿跟普通人不一樣——脊背挺得筆直，即使坐下來也不會松懈，那是常年練武之人才有的體態(tài)。
他見我進(jìn)來，先是一愣，然后對蕭凜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從民間找來的？
蕭凜抬眼，目光從那人身上掃到我這里，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的是我。
但我早就知道這句話會來。
沈玉笙。
會什么？
我垂眼想了想——識字，會算賬，懂些藥理。
書房里沉默了一秒。
那個男人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蕭凜的目光也沉了一沉。
藥理。他重復(fù)了這兩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但那雙眼睛落在我臉上的方式變了——
不再是看一件擺設(shè)。
是看一個人。
我低下頭，把那種被他看穿的感覺壓下去。
不急。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后院里的第一場明刀暗箭，來得比我預(yù)期的早。
那是我進(jìn)府的第二十天。
那天我從書房回來，院子里多了一個人。
宋錦。
她坐在我院子里的石凳上，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裙子，腰肢纖細(xì)，頭上的步搖晃著細(xì)碎的光，整個人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漂亮得有點刺眼。
沈姑娘回來了。
她站起身，笑瞇瞇地看著我，那笑里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憐憫——
聽說你天天去書房伺候王爺，王爺還賞了你東西？真是有福氣。
我把手里的東西放下，回她一個同樣漂亮的笑——
宋姑娘過獎了，我不過是去磨墨打雜，哪里談得上福氣。
哎，你也別謙虛。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但語氣里分明帶著威脅——王爺身邊的人，我們后院都不是第一次見了。有些人紅火一時，但最后嘛……
她沒說完，笑著搖搖頭。
我接住她的話——
最后怎樣？
她頓了一下，沒想到我會接。
最后都嫁了府里的小廝，好一點的放出去了事。
我點點頭，神色如?！?br>那挺好的，至少出去了。宋姑娘在府里住了兩年，可有這樣的盼頭？
這句話戳進(jìn)去，她臉色變了變。
我沒等她回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
身后傳來一聲輕哼。
我坐在屋里，把今天這一局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