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血------------------------------------------，在酒店套房里格外清脆。，那些細小的玻璃碴在波斯地毯上泛著冷光，像是誰撒了一地的碎鉆?！安佟！保袷桥麦@動什么。，一座不相信眼淚的城市。。，用沒受傷的左手，一片一片拾起那些玻璃碎片。，他準備了整整一年。，他摸得一清二楚：三家外地企業(yè)實力不足，兩家本地老牌公司今年項目飽和，唯一能打的，只剩下那個半路殺出來的“明遠地產(chǎn)”。。，用力，刺痛感強烈。，在地毯上砸出一個深色圓點。，魏明遠憑什么贏。，他陸鳴在南州建筑行業(yè)摸爬滾打十五年，從工地監(jiān)理干到老板，蓋過的樓沒有五十棟也有三十棟。？五年前還是個在南州做瓷磚**的小老板，借著房地產(chǎn)東風(fēng)一夜暴富，轉(zhuǎn)行搞開發(fā)才幾年？
可招標會的結(jié)果，就像一記耳光，抽得陸鳴耳鳴。
“經(jīng)過專家組綜合評議，本次甘蔗廠項目，中標單位為——明遠地產(chǎn)有限公司。”
“恭喜魏總。”
“陸總承讓了。您那套設(shè)計方案其實非常出色，只是我們運氣好，專家組更看好我們在綠色建筑方面的創(chuàng)新點……”
****綠色建筑。
陸鳴當(dāng)時就想把桌上的礦泉水瓶砸在這張笑臉上。
但他沒有。
現(xiàn)在，他站在酒店套房的窗前，左手捏著玻璃碎片，右手掌心的傷口已經(jīng)不再流血。
窗外斜下方，三樓宴會廳燈火通明。
那是魏明遠的慶功宴。
魏明遠穿著定制西裝，端著香檳，在一群人中談笑風(fēng)生。
那些面孔陸鳴都認得：規(guī)劃局的王處長，銀行信貸部的李主任，還有幾個本地的建材供應(yīng)商。
這些人，一周前還和他陸鳴稱兄道弟，拍**保證“這次肯定挺你”。
叛徒。陸鳴暗罵道。
手機震動。
陸鳴瞥了一眼屏幕，是妻子林婉。
他按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茶幾上。
林婉不會理解這些，她只知道丈夫又沒中標，這個月的房貸又要拖。
鳴遠建工，已經(jīng)三個月沒接到新項目了。
工地上的工人要發(fā)工資，材料商的賬期已經(jīng)到了，銀行的貸款下個月就要還——
所有這些，都指望著沿海高速這個標。
三千萬的工程，利潤至少五百萬，足夠公司再撐一年。
可現(xiàn)在，一切成了泡影。
那個人在笑，笑得那么暢快，那么理所當(dāng)然。
一個念頭，就在這時，毫無預(yù)兆地鉆進陸鳴的大腦。
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點磷火，起初微弱，繼而瘋狂燃燒，瞬間燎原。
如果魏明遠……
死了呢？
這個想法讓陸鳴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陸鳴又灌了一杯酒。
可酒精不但沒澆滅那點念頭，反而讓它燒得更旺。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想象：
魏明遠出車禍，從樓梯上摔下去，突發(fā)心臟病，或者……
他想起去年聽說的一件事。
一個工地老板，因為土地**，被人砍死在自家**，案子到現(xiàn)在沒破。
當(dāng)時一起吃飯的朋友還調(diào)侃：
“看見沒，這年頭，做生意也得看命硬不硬?！?br>命。
無毒不丈夫。
這個念頭一旦成型，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但怎么做？陸鳴不是愣頭青，他知道***法，抓住就是槍斃。
他更知道，自己沒那個膽子親手**。
可如果……不用自己動手呢？
陸鳴放下酒杯，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他記得，去年在一次飯局上，聽一個做土方生意的老板提過一嘴。
那人喝多了，吹噓自己在“道上”也有人脈，說在南州，只要肯花錢，沒有辦不成的事。
當(dāng)時陸鳴只當(dāng)是酒話，沒往心里去?？涩F(xiàn)在……
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輸入幾個***：“南州 辦事 中介”。
結(jié)果跳出來一堆亂七八糟的廣告，什么討債公司、****，看起來都不靠譜。他又換了幾個詞，搜了半小時，一無所獲。
也是，真干這種事的，怎么可能在網(wǎng)上留痕跡。
陸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可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林婉，是個陌生號碼。陸鳴皺了皺眉，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按了接聽。
“陸總，還沒睡吧？”
電話那頭是個男聲，有點沙啞，帶著明顯的廣府口音。
陸鳴心里一緊，這個聲音他記得，就是去年飯局上那個土方老板，叫阿強，本名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強哥。
“強哥？”
陸鳴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這么晚，有事？”
“聽說你今天不太順啊?！?br>阿強在電話那頭笑了笑，笑聲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我在樓下看到你車了，想著上來看看你。方便嗎？”
陸鳴心跳加速。
阿強怎么知道他住這兒？又怎么知道今天競標的事？
“我在1208?！?br>“等著，五分鐘。”
電話掛了。陸鳴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冒汗。
他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襯衫和頭發(fā)。
掌心的傷口有些顯眼，他找了張創(chuàng)可貼貼上。
剛貼好，門鈴就響了。
陸鳴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阿強。
阿強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敦實，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小指粗的金鏈子，手里夾著根煙。
他沖陸鳴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
“陸總，氣色不太好啊?！?br>陸鳴側(cè)身讓他進來：
“強哥請進?！?br>阿強也不客氣，大搖大擺走進套房，四處打量了一圈，最后在沙發(fā)上一**坐下，翹起二郎腿。
陸鳴給他倒了杯水，他擺擺手：
“不喝水，有酒嗎？”
陸鳴開了瓶新的威士忌，加冰，遞過去。
阿強接過，仰頭就灌了半杯，然后舒坦地嘆了口氣。
“陸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br>阿強放下杯子，盯著陸鳴，“你今天丟的那個標，我知道。魏明遠那小子，玩陰的?！?br>陸鳴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給了專家組每人這個數(shù)?！?br>阿強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個。你玩得起嗎？”
陸鳴心里一震。
五十萬？五個專家，就是***十萬。
魏明遠為了這個標，居然砸了這么多？難怪，難怪那些專家倒得那么干脆。
“強哥消息靈通?！?br>陸鳴不動聲色。
“干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早死了?！?br>阿強又點了根煙，吐出個煙圈，“我知道你現(xiàn)在難，公司等著米下鍋。但老哥跟你說句實話，這口氣，你得咽下去?！?br>“咽下去？”
陸鳴笑了，笑聲有點冷，“強哥，如果是你，你咽得下去嗎？”
阿強盯著陸鳴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甘心?！彼皟A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陸總，想不想……出這口氣？”
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
陸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強哥什么意思？”
陸鳴的聲音有點干。
“沒什么意思?！?br>阿強靠回沙發(fā)背，又恢復(fù)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我就是覺得，陸總是個干大事的人，不該被魏明遠這種貨色壓著。你要是想……我可以幫你牽個線?！?br>“牽什么線？”
“能幫你解決問題的人?！?br>阿強彈了彈煙灰，“不過陸總，有些事，我得說在前頭。第一，我只負責(zé)介紹，成不成，怎么成，我不管。第二，見了面，你就當(dāng)不認識我，我從沒來過這兒。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陸鳴的眼睛：
“這種事，開弓沒有回頭箭。你最好想清楚?！?br>陸鳴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阿強，看著樓下宴會廳里依舊熱鬧的場面。
魏明遠正在和人碰杯，笑得很開心。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阿強：
“怎么聯(lián)系？”
阿強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金牙在燈光下閃了閃。
“現(xiàn)在就走?！?br>“現(xiàn)在？”
“干這行的，都是夜行動物?！?br>阿強站起身，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白天睡覺，晚上干活。走吧，我?guī)闳ヒ妭€人?！?br>“等我換件衣服?！?br>他走進臥室，換了件深色的夾克，把錢包、手機、車鑰匙塞進口袋。
阿強已經(jīng)在走廊等著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電梯，誰也沒說話。
阿強的車停在酒店后巷，是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很舊，車身上有不少劃痕。
他拉開車門，示意陸鳴上車。
車里已經(jīng)有個人了。開車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平頭，穿著黑色緊身T恤，手臂上紋著一條過肩龍。
他透過后視鏡瞥了陸鳴一眼，眼神很冷，沒說話。
阿強坐到副駕，對年輕人說：
“阿鬼，開車。”
車子發(fā)動，駛出后巷，匯入夜間的車流。
阿鬼開車很野，不斷變道、超車，拐了幾條巷子后，陸鳴已經(jīng)完全迷失了方向。
“強哥，咱們這是去哪兒？”
陸鳴忍不住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
阿強點了根煙，沒回頭。
車子最終在一個老城區(qū)的小巷口停下。這里的巷子很窄，兩旁的騎樓破舊不堪，墻面斑駁，露出里面的紅磚。
路燈昏黃，幾只野貓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見有人來，警覺地豎起耳朵。
“下車。”阿強推門下去。
陸鳴跟著下了車。
巷子里飄著一股霉味、油煙味、尿騷味混合味。
阿強在前面帶路，穿過巷子，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
鐵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黼[約的喧鬧聲。
阿強推門進去。
門后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很陡，燈光昏暗。
喧鬧聲更清晰了，麻將的洗牌聲、激動的叫喊聲、還有**碰撞的嘩啦聲。
陸鳴明白了，這是地下夜場。
他跟著阿強走下樓梯。樓梯盡頭又是一道門，門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都穿著黑背心，露出粗壯的胳膊。
見到阿強，其中一個大漢點了點頭，推開了門。
聲浪和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很大的地下室，目測有兩三百平米，擠滿了人。
阿強穿過人群，徑直走向最里面的一張牌桌。
那張桌旁只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正在洗牌。
走近了陸鳴才看清，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
“九爺?！?br>阿強走到那人身邊，彎下腰，低聲說了句什么。
陸鳴看清了他的臉。
九爺?shù)哪抗庠陉戻Q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對阿強點了點頭。
阿強如釋重負，拍了拍陸鳴的肩膀：
“陸總，你們聊。我在車上等你?！?br>說完，他就轉(zhuǎn)身走了，很快消失在擁擠的人群里。
牌桌旁，只剩下陸鳴和九爺。
九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br>陸鳴坐下。
他忽然有點緊張，手心又開始冒汗。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這種層面的人，以前雖然也聽說過“道上”的事，但都是耳聞，從未親眼見過。
“陸鳴，鳴遠建工的老板?！?br>九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點潮汕口音，“四十一歲，已婚，有個女兒八歲。公司最近不太順，今天剛丟了個三千萬的標。”
陸鳴心里一凜。
九爺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
“強子跟我說了你的意思?！?br>九爺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但有些規(guī)矩，我得先說清楚?！?br>他吐出煙霧，透過煙霧看著陸鳴。
“第一，我不碰面。今天是你第一次見我，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有事，打電話，用我給你的號碼，一次性的。第二，不問原因。你要辦誰，為什么辦，我一律不問。第三，不保證結(jié)果。我收錢，牽線，剩下的事，看天意?！?br>陸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那……怎么收費？”
“看活兒的大小?！?br>九爺彈了彈煙灰，“斷條腿，五萬起步。要命的話……得看目標是什么人。普通人，二十萬。有頭有臉的，五十萬起。特殊人物，一百萬往上。”
這個價格，比陸鳴想象中便宜。
他原以為，買條命至少得幾百萬。
九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覺得便宜？陸總，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二十萬，夠一個農(nóng)村家庭干十年。五十萬，能買一條命，還能讓一家人從此閉嘴?！?br>陸鳴沒說話。
“而且，”九爺補充道，“我只收中介費，二十個點。剩下的，是執(zhí)行人的。他們拿命換錢，我拿信息換錢，各取所需?！?br>陸鳴沉默了一會兒，問：
“如果……我想辦魏明遠呢？”
“明遠地產(chǎn)的老板？”
九爺挑了挑眉，“他那種身份，得加錢。兩百萬，不還價。”
兩百萬。
陸鳴腦子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他現(xiàn)在能動的現(xiàn)金，大概一百五十萬。剩下的，得賣點東西，或者貸款。
但兩百萬，如果能換來公司起死回生，值。
“我需要時間籌錢?！?br>陸鳴說。
“定金五十萬，現(xiàn)金?！?br>九爺說，“見到定金，我給你個號碼，你把目標資料發(fā)過去。事成之后，付清尾款。如果沒成，定金不退——執(zhí)行人冒了風(fēng)險，這是辛苦費?！?br>“好。”他冷靜地說。
九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推到陸鳴面前。
上面寫著一個銀行賬戶，戶名是“奚某”——這應(yīng)該是九爺?shù)恼婷?br>“錢到賬，我會聯(lián)系你。”
九爺站起身，表示談話結(jié)束。
陸鳴也站起來，拿起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內(nèi)衣口袋。
他轉(zhuǎn)身要走，九爺忽然又叫住他。
“陸總?！?br>陸鳴回頭。
“這條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本艩斦f，“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br>“不后悔?！?br>說完，他轉(zhuǎn)身，穿過嘈雜的夜場，走上樓梯，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巷子口，阿強的車還等在那兒。
陸鳴拉開車門坐進去。
阿強從后視鏡里看他：“談妥了？”
“嗯?！?br>“那就好?！卑娦α?，“陸總，以后有什么事，盡管找我。當(dāng)然，得加錢?！?br>陸鳴心疼那二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