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知春在葬禮上一滴眼淚都沒掉。
那是2014年的秋天，北京還沒開始供暖，風從殯儀館的窗縫里鉆進來，灌進她的領口。
她站在家屬答謝區(qū)，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母親生前工作的超市同事、老家的遠房親戚、居委會的兩個阿姨。
每個人都拍了拍她的肩，說節(jié)哀，說秀蘭姐是個好人，說你以后一個人要好好過。
她點頭。說謝謝。鞠躬。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小姨從老家趕來，拉著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沈知春安靜地等她哭完，遞了一張紙巾。
小姨接過紙巾，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她，忽然說了句：“知春，你倒是哭一聲啊?！?br>沈知春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哭不出來。
她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她和我吵了最后一架，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走了就別回來”。
那是三年前，春節(jié)。她回了老家，母親做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母親又開始說那件事——那個她相中的、在體制內(nèi)工作的相親對象，知春只見過一面就說不合適。
母親說她不識好歹，她說母親控制她的人生。兩個人都說了傷人的話。她拎起行李箱就走了，母親站在門口，連外套都沒穿，沖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她沒回頭。
后來三年，她沒回過家。電話每個月打一次，說不了五分鐘就會掛。母親的病是今年春天查出來的，小姨打電話告訴她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
她請了假回去照顧了半個月。母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是那副硬邦邦的樣子，說“你回去上班吧，別耽誤工作”。
她回去了。
兩個月后，母親死在一家縣級醫(yī)院里。身邊只有小姨。
這些事在沈知春腦子里轉了一圈，像一臺老舊的放映機，咔咔地轉完一圈又轉一圈。但她的眼眶是干的。
她站在殯儀館的水泥地上，腳底的涼意順著鞋底滲上來，只覺得冷。
喪事辦了兩天。
第二天下午，她獨自回到母親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開始清理遺物。
房子是九十年代的格局，兩室一廳，客廳不大，朝北。
母親的東西不多，衣柜里幾件洗得發(fā)舊的衣服，抽屜里一堆超市小票和過期優(yōu)惠券，床頭柜上一臺已經(jīng)開不了機的老式收音機。
陽臺角落里放著一只樟木箱子。
沈知春認得它。從她記事起這只箱子就在，母親從來不許她打開。小時候她好奇，偷偷掀過一次箱蓋，被母親發(fā)現(xiàn)，罰站了一整個下午。后來她再也沒碰過。
箱子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沈知春蹲下來，翻遍了母親的遺物也沒找到鑰匙，最后從廚房找了一把錘子，猶豫了三秒鐘，砸了下去。
銅鎖掉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她掀開箱蓋。
樟木的味道撲面而來，濃烈得像埋了二十年的記憶。箱子里放著一摞舊衣服、幾本發(fā)黃的筆記本、一個鐵皮餅干盒，最底下壓著一個布包。
她把布包拿出來，解開。
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姑娘，扎兩條麻花辮，穿碎花布衫，站在一片黑土地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身后是矮矮的土坯房和一眼望不到頭的麥田。
沈知春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寫著一行鋼筆字，墨水已經(jīng)洇開了，但還能辨認——
李秀蘭，1976年夏，***。
沈知春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和她記憶里的母親判若兩人。
她記得的母親是沉默的、疲憊的、四十歲就有了白頭發(fā)、笑起來也皺著眉頭的。而照片上這個姑娘，眼睛里全是光。
她把照片放下，繼續(xù)翻箱子。
在最底層，她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本封面已經(jīng)磨損的《呼嘯山莊》，英文原版。書頁泛黃發(fā)脆，邊角卷得厲害，但被壓得整整齊齊。
扉頁上寫著一個名字——沈建國。
不是她父親的名字。她父親叫沈衛(wèi)民，是一個她幾乎沒有印象的人。他在她三歲那年跟母親離了婚，從此杳無音訊。
沈建國是誰？
她合上書，又翻了幾樣東西。筆記本里夾著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她打開來，是一張泛黃的準考證。
1977年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姓名：李秀蘭?？紖^(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