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門英語交卷的時候，我心里就盤算好了。
爸媽說了，學(xué)費一萬二，他們出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掙。我爸原話是：“你都十八了，該自己想辦法了。”我媽在旁邊補(bǔ)了一句：“去你表哥那兒，東菀工廠多，兩個月怎么也能攢個五六千。”
我表哥**國，比我大十二歲，在東菀待了快十年了。他在一個什么電子公司當(dāng)業(yè)務(wù)經(jīng)理，去年過年回老家，穿個皮夾克，抽**煙，說話嗓門大得很。我媽說我表哥有本事，讓我跟他混。
我給我表哥打電話，他說行，來了住他家，他幫我找個廠子。
“你嫂子也在家，你來了也有個照應(yīng)。”他在電話里這么說。
我嫂子。
說起這個嫂子，我還沒見過。表哥是前年結(jié)的婚，婚禮在女方那邊辦的，我家就去了我爸一個人。我爸回來說，女方是東菀本地人，長得好看，就是年紀(jì)比你哥大兩歲。我媽當(dāng)時說，大兩歲好，會疼人。
后來村里就有人嚼舌根。
我家隔壁的王嬸，有天在我媽跟前說：“你家建國的媳婦，聽說以前在什么夜場上班的，可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正經(jīng)人?！?br>我媽當(dāng)時就翻了臉，說王嬸嘴賤。但回家以后，我媽跟我爸嘀咕：“你說建國那媳婦，到底啥樣?。俊?br>我爸說：“管她啥樣，建國自己的事?！?br>這些事我都是偷聽來的。我躺在我家那張硬板床上，翻來覆去想，這個嫂子到底長什么樣？能讓王嬸說出“漂亮得不正經(jīng)”這種話來。
大巴車晃得厲害。
我從老家縣城上的車，到東菀要跑七個多小時。車票一百六，我媽給我塞了兩千塊錢，說這是路費和頭幾天吃飯的錢，省著花。
我把錢裝在**前面的小兜里，拉鏈拉好。這是我爸教我的，出遠(yuǎn)門就這樣放錢，小偷不好下手。
車上坐滿了人，有出去打工的，有回廠的，還有幾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學(xué)生，估計也是去投奔親戚找活干的。我旁邊坐了個胖子，一上車就開始吃辣條，吃完了就睡，睡了就打呼嚕，呼嚕聲比大巴發(fā)動機(jī)還響。
我睡不著，就盯著窗外看。
車過了幾個收費站，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密，工廠的煙囪一根一根冒出來。天有點陰，灰蒙蒙的，跟老家那種透亮的藍(lán)不一樣。
我又想起我表哥電話里說的話。
“你嫂子也在家?！?br>這話我琢磨了一路。什么叫“也在家”？是說她會照顧我吃飯？還是說我得住她家里，得跟一個陌生女人住一塊兒？
我媽說，你表哥家兩室一廳，你去了睡次臥，別給人添亂。
我爸說，到了先給你表哥買條煙，別空手去。
我想的是，我得趕緊找到工作，趕緊攢錢，攢夠六千就走。別給人添麻煩，也別給自己找事。
但腦子里就是忍不住想那個沒見過面的嫂子。
王嬸說的那些話，像蟲子一樣往我腦子里鉆。
“漂亮得不正經(jīng)?！?br>到底什么樣算不正經(jīng)？
我翻了個身，胖子呼嚕聲突然停了，我以為他醒了，結(jié)果他吧唧了兩下嘴，又接著打。
大巴車進(jìn)了服務(wù)區(qū)，司機(jī)讓大家上廁所。
我下去透了透氣，買了瓶水，兩塊錢。擰開瓶蓋灌了一口，看見旁邊有個男的在打電話，聲音挺大：“……我到東菀了，你在哪兒？……行，我等你，你慢慢開，注意安全……”
他掛了電話，臉上笑呵呵的，一看就是來接他的人是他媳婦。
我忽然有點緊張。
我表哥說來接我，但他要是臨時出差呢？那我咋辦？我到了給誰打電話？
我又給我表哥打了個電話，通了。
“建國哥，我大概下午四點到?！?br>“行，我跟人說好了，到時候有人接你。”
“誰?。俊?br>“你嫂子，她今天不上班?！?br>嫂子來接我。
掛了電話，我心里那個勁頭兒更大了。手心里有點出汗。
回到車上，胖子醒了，問我到哪兒了。我說還早呢，你接著睡。他又從包里掏出一包辣條，問我吃不吃，我說不吃。他撕開包裝，整個車廂又彌漫著一股辣條味。
我靠著窗戶，看著路邊那些牌子一個一個往后跑。什么“XX電子廠XX五金廠XX物流園”，名字都差不多，灰撲撲的廠房，鐵皮棚子，門口停著電動車和面包車。
這就是東菀啊。
跟我老家那個小縣城完全不一樣。老家是安靜的，慢悠悠的，一到晚上八點街上就沒啥人了。這兒不一樣，才下午兩三點，路上的車就堵成一鍋粥，大貨車按著喇叭往前擠，電動車見縫就鉆。
我想，我得在這兒待兩個月。
兩個月，掙六千塊。
算一下，一個月三千，一天一百。要是包吃的話，一百塊錢都能攢下來。要是不包吃，一天吃飯最少也得二十，那就只能攢八十。兩個月四千八，不夠。
所以必須找包吃的廠子。
表哥說幫我找，他在這邊有熟人，應(yīng)該沒問題。
我算了一路這筆賬，算了好幾次，每次結(jié)果都一樣：只要每天掙一百二，兩個月就能掙七千二，除掉零花，能攢六千。
目標(biāo)明確。
到了東菀汽車站，我拎著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下了車。
車站人很多，吵得很。有人舉著牌子接人，有人在拉客坐摩的，有人蹲在路邊吃盒飯。我站在出站口，四處張望，找我嫂子。
我沒見過她，但我表哥給我發(fā)過一張照片，是他們的結(jié)婚照，我媽拿給我看的。照片上她穿著白色婚紗，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臉很白，頭發(fā)盤起來，脖子上有條項鏈。
我媽當(dāng)時說：“長得確實好。”
我爸說：“嗯。”
然后就沒話了。
我正想著，聽見有人喊我名字。
“小杰！這邊！”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一個女人站在太陽傘底下，穿著碎花裙子，頭發(fā)披著，臉上帶著笑。她朝我揮手，手腕上有個細(xì)細(xì)的銀鐲子，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拖著包走過去。
她比我媽給我看的照片上還好看。
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好看，是那種……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看著舒服，看著想多看兩眼。
她接過我手里的包，笑著說：“坐累了吧？走，先回家?！?br>她湊近的時候，我聞到一股香味，不是香水那種濃的，是洗衣粉混著點別的什么，淡淡的，好聞。
她把包拎起來，手臂蹭到我胸口。
我趕緊往后退了半步。
她沒在意，轉(zhuǎn)身往停車場走。我跟在后面，看她走在前面，碎花裙子被風(fēng)吹起來一點，小腿很白。
我心里忽然想起王嬸那句話。
“漂亮得不正經(jīng)。”
這**叫不正經(jīng)？這叫好看。王嬸就是嫉妒。
我正想著，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發(fā)什么呆呢？快走，你表哥說今晚要跟你視頻，咱倆得早點回去?！?br>她騎電動車帶我。
我坐在后面，她讓我抱著她的腰，說路上顛，別摔了。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搭在她腰上。她腰很細(xì)，隔著裙子能感覺到溫度。
電動車拐進(jìn)一條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墻上爬著電線，樓下停著電動車和自行車。她把車停在一棟樓下面，鎖好，拎起我的包上樓。
三樓，樓梯有點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到了門口，她掏鑰匙開門。
門推開，她說：“進(jìn)來吧，這就是你家了?！?br>我走進(jìn)去，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沙發(fā)上鋪著碎花墊子，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電視開著，在放一個什么劇。
她幫我把包拎到次臥，說：“你就住這屋。”
然后她轉(zhuǎn)身看著我，笑著說：“你表哥出差了，今晚就咱倆?！?br>她說完這句話，就進(jìn)廚房了，說是給我做飯。
我站在客廳里，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
不是那種害怕的快，是那種……說不清楚的快。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瞎想，你是來掙錢的，掙夠六千就走。
我把包打開，拿出那個我專門買的存錢罐。
一個土**的陶瓷小豬，肚子上有個口子，硬幣和紙幣都能塞進(jìn)去。
我把媽媽給的兩千塊錢里抽出三百放兜里當(dāng)零花，剩下的一千七卷好了，從小豬背上的口子塞進(jìn)去。
小豬肚子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了幾聲。
還差四千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