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翻過兩道干涸的河床，穿過一片被濁息毒死的枯樹林，再爬上一座寸草不生的碎石嶺。殷寒棠的身體很輕，輕得不似活人，但她身上殘存的靈壓，卻重得像一座山。那是高階修士肉身中貯藏的靈力在緩慢逸散——即便瀕死，其筋骨血脈中的余威仍在，對低階修士而言，不啻于背負一塊磨盤。。每走一步，那股無形的重量便從肩頭沉到腰，從腰墜到膝，再從膝碾進腳底。他的靴底磨穿了，赤腳踩在碎石上，血和泥混在一起，**膩的。。身后的天羅網(wǎng)一直在收攏——他能感覺到那種壓迫，不是靈壓的沉重，而是目光。無數(shù)只眼睛從極高處俯瞰，像一把懸在脖子上的刀，不見刃，只覺寒。。她的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額頭的銀色印記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楚淵不知道那印記是什么，但他注意到，每當印記變暗，背上的重量就會輕一些——不是真的輕，是她的生命力在流逝，肉身在失去靈力的支撐，變得像一具空殼?！皠e死。”他咬著牙說，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銹?！澳闼涝谖冶成希疫@一夜白背了?！?。，楚淵找到了一處勉強能藏身的地方。那是一座廢棄的礦洞，洞口被塌方的碎石堵了大半，只余一條窄縫。他側身擠進去，將殷寒棠放在洞壁的凹坑里，然后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濁息的腐蝕加上一夜的負重，他的經(jīng)脈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細密的裂紋。左眼瞳孔里的暗金色紋路比昨天又多了幾條，像碎裂的瓷器，沿著虹膜向外蔓延。右手手背上的黑紋已經(jīng)爬到了腕口，又*又燙，像有蟲子在皮下游走。他忍不住撓了幾下，撓破了皮，血和黑紋混在一起，分不清。，沒有運功，只是歇著。但腦子里那些殘魂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一聲慘叫、一陣哭嚎、一句聽不懂的咒罵。像幾百只**在耳邊嗡嗡叫，趕不走，揮不散。他咬著牙，把額頭抵在膝蓋上，一聲不吭。。。她突然睜開眼，瞳孔中銀光一閃，一股凌厲的殺意從她身上爆發(fā)出來。那不是靈壓，是殺意本身——冷、銳、精確，像一柄無形的劍抵在楚淵的咽喉上。楚淵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只手已經(jīng)掐住了他的脖子。，涼得像死人，但力道大得驚人。楚淵被她單手提起，雙腳離地，后背撞在洞壁上，碎石嘩嘩落下?！澳闶钦l?！彼穆曇羯硢?，但語氣冷得像淬了冰。“這是哪里。誰派你來的?！?。他見過太多將死之人，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反抗都會讓她下死手。他只是盯著她的眼睛，用幾乎喘不上氣的聲音說：“救……你的……”
殷寒棠盯著他看了三息。那雙暗金色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被掐住喉嚨時依然冷靜到極點的評估。這種冷靜讓殷寒棠覺得不對勁——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不該有這種眼神。
她松了手。
楚淵摔在地上，捂著喉嚨劇烈咳嗽，咳出的唾沫里帶著血絲。他的眼角有一絲紅，不是哭，是被掐出來的血絲。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你救我？”殷寒棠靠回洞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簡陋的包扎——那是楚淵用撕碎的衣服和幾株廉價的療傷草胡亂裹上去的。她嘴角浮起一絲嘲諷，但那嘲諷底下，有一閃而過的疲憊?！坝眠@種最低等的療傷草？”
“我就只有這個。”楚淵嘶啞著嗓子說。“愛要不要。”
殷寒棠沒有接話。她閉上眼睛，似乎在感知自己的傷勢。過了很久，她睜開眼。那一瞬間，她的眼底沒有了嘲諷，沒有了冷傲，只有一種**裸的、不加掩飾的疲倦——像一個被掏空了的人，連裝都懶得裝了。但那疲倦只持續(xù)了一息，她就把那層殼重新合上了。
“你的功法，”她忽然說，“誰教你的？”
楚淵心頭一跳。
“你那只眼睛里的暗金色裂紋，是吸收死氣留下的痕跡。”殷寒棠的目光落在他左眼上?！安皇瞧胀ㄋ罋狻怯兄髦锏臍埢晁槠?。你在煉一種禁術?！?br>楚淵沉默了片刻，從懷里掏出那卷獸皮，丟在她面前。
殷寒棠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用目光掃了一遍上面的文字?？赐曛螅哪樕珱]有變化，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枯榮訣》。上古魔修禁術。你知道修煉這東西的人，最后都變成什么樣了嗎？”
“知道。瘋，或者死?！背Y說?！暗蔷呖莨恰雷约旱哪莻€——他殺了三千七百人?！?br>殷寒棠看了他一眼。這一眼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見過太多不怕死的人，但那些**多是因為不知道死有多疼。而這個少年知道——他的眼神告訴她，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三千七百人。你覺得你比他強？”
“不覺得。”楚淵說。“但我沒有別的路。”
殷寒棠沒有再問。她將獸皮卷起來，扔還給他。
“你這功法，每用一次，壽元折損。以你現(xiàn)在的消耗速度，還能活不到十年。而且你體內(nèi)的殘魂碎片已經(jīng)開始反噬了——你昨晚是不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自己掐自己的脖子？”
楚淵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你掐自己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币蠛牡穆曇艉芷降?，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運功到一半，突然開始掐自己，指甲嵌進去半寸，血順著脖子往下淌。我喊了你三聲，你沒反應。最后我用最后一絲靈力刺了一下你的識海，你才松手。”
楚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左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結了薄薄的痂。他完全不記得。
“你差點死在那個洞里?！币蠛恼f?！安皇撬涝谧繁掷?，不是死在敵人手里，是死在自己的功法手里。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過一回了?！?br>楚淵沒有說話。他將獸皮塞回懷里，站起來。腿有點軟，他扶著洞壁穩(wěn)了一下，然后松開手。
“那是以后的事。先活過今天再說?！?br>殷寒棠看著他的背影。這個雜靈根的廢物，只有煉氣一層，壽元不到十年，修煉的是一門必死的禁術，剛才差點自己掐死自己。但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猶豫——不，他猶豫了，他扶了一下洞壁，但那只是身體的本能，不是心里的退縮。
“你過來?！币蠛恼f。
楚淵走回來。
“伸手?！?br>楚淵伸出右手。殷寒棠握住他的手腕，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片刻之后，她松開手。
“你的經(jīng)脈已經(jīng)有三處裂縫。最大的一處在手太陰肺經(jīng)，靠近云門穴的位置。如果你再像昨晚那樣運功，裂縫會擴大到整條經(jīng)脈，到時候你這條右臂就廢了。”
楚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能撐多久？”
“以你現(xiàn)在的用法，最多三個月?！?br>“三個月夠了?！?br>“夠什么？”
“夠我找到辦法?！背Y說?！盎蛘邏蛭宜??！?br>殷寒棠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后她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根細如發(fā)絲的銀線，丟給他。
“這是‘牽絲’。蘇家煉制的法器，注入靈力可以切割金石。你用它**，比用刀干凈。也比你用《枯榮訣》吸收死氣來得安全——至少不會折壽?！?br>楚淵接過銀線。入手輕若無物，但邊緣鋒利得讓人頭皮發(fā)麻。他試著注入一絲靈力，銀線立刻繃直，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他盯著那道光，左眼的暗金色裂紋微微跳動。
“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蘇家給的。”殷寒棠說?！八麄兘o我的每一樣東西，都有用。包括這根線?！?br>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包括我?！?br>洞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殷寒棠的臉色一變。那哨聲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靈力的震蕩，穿透巖石，直入耳膜。楚淵也聽到了，但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是天劍宗的搜索哨?！币蠛恼f。“他們已經(jīng)到了。離這里不到十里。”
楚淵走到洞口，從石縫中往外看。遠處的荒原上，十幾個黑點正在快速移動。領頭的修士身穿灰白色道袍，腰間掛著天劍宗的令牌，修為是筑基——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那個輪廓，那個走路的姿勢，和他的殺父仇人一模一樣。
楚淵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嵌進掌心。他盯著那個白袍身影，左眼的暗金色裂紋突然擴大了一圈，腦子里那些殘魂的聲音炸開，像一鍋沸水。他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恨意壓了下去。手松開，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印。
“十一個人。”他說。聲音有一點發(fā)緊，但很快穩(wěn)住了。“一個筑基，十個煉氣。天劍宗外門搜索隊的標準配置?！?br>“你數(shù)得很清楚?！?br>“我數(shù)過?！背Y從洞口退回來，蹲在她面前。“他們不是來抓我的，是來抓你的。他們只要發(fā)現(xiàn)你在這里，這個洞口會被轟成渣?！?br>“所以你要把我交出去？”
楚淵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準備。如果他說“是”，她會在他轉身之前用最后一絲靈力殺了他。
“我交了你，他們也不會放過我?！背Y說?！翱催^你的人都得死。這個規(guī)矩我懂。”
殷寒棠的手指慢慢松開。
“那你打算怎么辦？”
楚淵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來，將銀線纏在右手食指上，又從腰間拔出那把短刀，插在靴筒里。
“你在這里等著。我去引開他們。”
“你一個煉氣一層，引開十一個人？”
“不用十一個?！背Y說?！皻⒘司托?。”
殷寒棠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她想說“你瘋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楚淵?！?br>“楚淵?！彼盍艘槐椋袷窃谟涀∈裁??！澳銡⑦^人嗎？”
楚淵沒有回答。他走到洞口，側身擠了出去。
殷寒棠聽到外面碎石輕輕響了幾聲，然后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她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然后遠處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楚淵的。是男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風撕碎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夠讓她聽清——那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