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茶盞------------------------------------------。，屋里已經(jīng)站了不少人。老太君端坐在正中紫檀木太師椅上，手邊案幾擱著一只冰鑒，碎冰浮在青瓷碗里，碗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左右兩邊按房頭排開椅子，長房的伯母嬸娘已落了座，二房女眷坐在對面，中間空出一塊留給三房。。鋪的是三房慣用的秋香色椅袱，顏色鮮亮，可椅子空著，看著便有些發(fā)冷。她走到椅子前站好，紀長衡在她身側(cè)落后半步，垂手而立，面上沒什么表情。。。先在儀門理妝，再去祠堂拜祖宗，最后才能到正院敬茶。紀令春剛才在門口扶過那個圓臉丫鬟，又替她撿了碎玉簪，等她站定，屋里已有人在小聲議論。，聲音壓得好能讓旁邊三四個人聽：“新娘子還沒進門，底下人就摔了頭面，這可不是什么好彩頭?！保瑳]接話。倒是長房身后的趙嬤嬤開了口，語氣涼涼的：“新娘子身邊的人手不穩(wěn)，往后三房怕是有得操心。”，沒回頭。她抿著嘴唇，把手貼在裙子兩側(cè)，脊背挺得比剛才更直了些。紀長衡低頭看她一眼，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她不是不懂規(guī)矩，敬茶禮上沒開口的小輩亂說話，只會讓祖母覺得她沒教養(yǎng)，更會讓宋氏難堪。可她也沒有站回兄長身后，只往三房空出的席位旁挪了半步，站在那把空椅子前，像替還沒進門的人先守住一個位置。，司儀嬤嬤引著宋氏進來了。，頭上蓋頭揭去，露出完整的一張臉。長相不算艷麗，勝在溫婉，眉目間有一層薄薄的倦色。她身后的圓臉丫鬟端著妝匣跟進來，眼眶還紅著，步子卻穩(wěn)了許多。宋氏臉上的脂粉撲得勻凈，嘴角比在轎子里時抬起了半分，像是強行把情緒壓平了，右手仍攥著袖口，拽出一道不明顯的褶痕。，心里那根涼線又浮起來，從心口慢慢爬到指尖。，腳步略停。紀令春沒有說話，只輕輕福了一禮。禮很小，不越過長輩，也不搶敬茶禮的規(guī)矩，卻端端正正落在宋氏眼前。，唇角那點強撐出的弧度像松了一下，又很快收住。，示意可以開始。
司儀嬤嬤高唱：“新婦宋氏給老太君敬茶！”
丫鬟捧來茶盤。紀令春看見那丫鬟是周嬤嬤手下的，心里就緊了一下。周嬤嬤是長房派來協(xié)理三房內(nèi)務(wù)的管事嬤嬤，從宋氏進門第一天就在跟前立規(guī)矩。方才門口摔頭面時，趙嬤嬤越過周嬤嬤發(fā)話，周嬤嬤站在人堆里沒吭聲，臉上的神情平靜到有些不正常。
現(xiàn)在周嬤嬤從丫鬟手里接過茶盤，親自捧到宋氏跟前。茶盤上擱著一只甜白釉茶盞，盞蓋緊扣，看不見里面茶水。紀令春注意到盞壁外側(cè)掛著水珠，聚在盞沿上，冒著一絲極細的白氣。
宋氏伸手去接。周嬤嬤把茶盞往前遞了半寸，指尖壓在盞托底下，不等宋氏手碰到已經(jīng)往前送了過去。宋氏手指觸到盞壁的那一刻，手背僵了一下。
紀令春站得近，能清楚看見她指腹發(fā)白，捏住盞托時指節(jié)都在發(fā)顫。宋氏沒有出聲，也沒有松手，嘴唇抿得更緊，把茶盞穩(wěn)穩(wěn)端住了。
但端住的那一下，手臂微微晃了晃。茶水沒有灑出來。
宋氏指腹已被燙得泛紅，皮膚底下透出一層不正常的粉色。她把那陣疼忍了下去，往前三步走到老太君跟前，屈膝跪下，將茶盞舉過頭頂。盞蓋輕輕碰了一下盞沿，發(fā)出一聲極細的瓷響，宋氏的腕子在微微顫動。
“兒媳宋氏，給母親敬茶。”聲音很柔，帶著新婦該有的恭謹和生澀，沒有在聲音里露出疼來。
老太君接過茶盞，目光在宋氏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她捧茶的手上，再移回來。老太君眼簾垂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很燙，紀令春看見祖母抿茶時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松開了。
老太君把茶盞擱下，點了點頭：“三房不易，你進門了便好好過?！?br>宋氏應(yīng)了一聲，起身退到一邊。接下來還要拜見長房、二房的長輩，每房都要敬一盞茶。宋氏端茶的手已紅了一片，可她一盅一盅敬過去，每一盞都端得穩(wěn)穩(wěn)的，沒有失禮失態(tài)。
紀令春越看心里越沉。
敬完第三盞茶時，宋氏偷偷把手縮回袖子里，袖口攥緊，在蜀錦上燙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旁邊的女眷都在喝茶寒暄，沒人注意這個細節(jié)。
紀令春卻看見了。
她下意識掃了一圈整個明間。老太君案幾上的冰鑒還在冒涼氣，碎冰浮在青瓷碗里，碗壁上水珠往下淌，打濕了底下的紅木托墊。長房那邊案幾上也擱著冰盆，盆沿凝著水漬。二房的丫鬟正在往自家**的冰鑒里添新冰，碎冰落進銅盆里砸出一聲脆響。
紀令春又看向三房的席位。椅子旁邊那張矮幾空著，冰鑒、冰盆和紅木托墊都不見蹤影。矮幾漆面被熱氣熏得發(fā)悶，映不出人影。
屋里明明擠滿了人，春氣卻像在某個地方斷了一線，涼意從斷裂處滲進來，貼著肋間往下墜。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屋檐外面的天。太陽已升到正中，正院里青石板被曬得發(fā)白，廊下芭蕉葉卷起了邊。院子里的丫鬟都站在陰涼處拿袖子扇風，領(lǐng)口汗?jié)窳艘蝗Α?br>今日是酷暑。
府上規(guī)矩，每年入夏各房按例發(fā)放冰例：老太君房里每日八塊，長房七塊，二房七塊，三房六塊，四房四塊。這規(guī)矩是老太君親手定的，寫在賬冊上，年年如此?？扇拷裉鞗]有冰。
宋氏已敬完最后一盞茶，退到三房椅子前正要落座。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不像熱出來的虛汗，倒像是忍痛忍出來的細密汗珠，從鬢角滲出來順著臉側(cè)往下淌。右手仍藏在袖子里，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發(fā)顫。
宋氏沒有開口要冰。
紀令春明白為什么。新婦第一天進門就開口要東西，不管要得多有理，都會讓人說她不懂事、拿架子。更何況剛才門口摔了頭面，宋氏已欠了一份氣勢，這時候再開口，只會更被長房二房的女眷拿話夾著。
但紀令春是三房的嫡**。
她剛才在門口幫圓臉丫鬟撿起碎玉簪，是因為看不得人被冷眼圍著。如今宋氏坐在三房席前，手被燙紅了，還要把話咽下去，她若仍只站著看，方才那一點維護便成了門口一陣風，吹過就散。
她把攥緊的手指慢慢松開，往前走了一步。紀長衡在身后拉了一把，沒拉住，壓著聲音叫她：“春姐兒?！?br>紀令春沒有回頭。她走到周嬤嬤面前，抬起頭，聲音比她預(yù)想的要穩(wěn)：“周嬤嬤，我問你一件事。”
周嬤嬤正指揮丫鬟撤茶具，聽見這一聲，手頓了一下，轉(zhuǎn)過身來。她是長房的老人，在紀家做了二十多年管事，見過的場面比小丫頭吃的茶還多。她垂下眼睛看著紀令春，臉上帶著一層極薄的客氣。
“姑娘有什么話？”
紀令春指了指三房席前的空矮幾：“今日酷暑，各房都擱了冰，三房這里什么都沒有。我想問問，三房的冰例發(fā)了嗎?！?br>屋里忽然安靜下來。
長房**奶放下了茶盞，二房那位拿團扇的嬸母也不再扇風，連老太君都抬起頭，擱在椅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
周嬤嬤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復(fù)平常。她把手里的茶具交給旁邊丫鬟，轉(zhuǎn)過身站得端端正正，聲音不高不低：“冰例照冊子發(fā)放的，今年夏天早就發(fā)了?！?br>紀令春沒有往后退：“發(fā)給誰了，送到了哪里，有沒有簽收?！?br>周嬤嬤的眼角跳了一下。她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兩手交疊在腹前，挺直了腰背。看向紀令春的眼神從客氣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
“姑娘，”周嬤嬤的聲音拖得有點長，每個字都像在嘴唇上反復(fù)滾過才放出來，“各房的冰例都是按賬下的，賬目送到管事房里備了底的。老身在紀家二十多年，從沒出過差錯?！?br>老太君擱下了茶盞。青瓷盞托磕在紫檀木案面上，發(fā)出一聲輕響。不重，但正院明間里安靜，這一聲就格外清楚。
老太君沒有看周嬤嬤，也沒有看宋氏。她抬起眼，視線越過滿屋子的人，落在了紀令春身上。那目光很穩(wěn)，穩(wěn)到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立場。她是這座百年老宅里最沉的一顆定盤星，從不多說話，但每一眼看出去，都是在稱人的斤兩。
紀令春站在那目光底下，指尖繃緊了。
她沒有退回去，也沒有躲開祖母的眼睛。
屋里靜得只有冰鑒里化水的聲音，一滴水從銅盆沿上滑落，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啪嗒一聲，涼意順著她腳踝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