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與星火------------------------------------------。，落地時右腳踩進泥坑里。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單手撐地，沒讓蘇晚晴摔下去。。從弄堂跑出來這一路，她硬撐著走了二十多分鐘。最后兩條腿徹底不聽使喚，是顧霜戈把她背上的?！扒懊嬗袀€破廟?！鳖櫵暾f。，兩個人渾身濕透。顧霜戈的灰布長衫貼在身上，冷風(fēng)一吹，他打了個哆嗦。。門板只剩半扇，里面供著一尊缺了腦袋的泥菩薩。地上鋪著爛稻草，角落里堆著幾塊碎磚。，讓她靠在墻根。他在廟里轉(zhuǎn)了一圈，找到一塊沒爛透的木板拿磚頭墊著，架在門口擋風(fēng)。。膝蓋上兩道口子皮肉翻開，混著泥水看著嚇人。，把長衫下擺撕了一長條，在雨水里搓了搓遞給她?！白约喊幌??！?，一聲沒吭地擦掉傷口上的泥。她把布條纏了兩圈，打了個結(jié)。，只有雨打在殘破屋頂上的聲音。，從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還剩三根。，湊近看了看廟里的情況?；鸩駸绞种?，他甩滅了。“你到底是什么人？”蘇晚晴問。
“說了，顧霜戈?！?br>“我問的不是名字！你一個教書先生，一個人跑到王德發(fā)的**，砸翻兩個打手，燒了***的劇本。你瘋了還是活膩了？”
顧霜戈靠著墻，把濕透的頭發(fā)往后捋了一把。
“都不是?！彼f，“我清醒得很?！?br>蘇晚晴等著他往下說。
顧霜戈沒有繼續(xù)。他閉上眼，腦子里那些東西又翻涌上來。
……
三天前，他還在二〇二四年。
北京，朝陽區(qū)，一間租來的工作室。電腦屏幕上是剪了一半的片子。他記得自己喝了口涼透的咖啡，然后就到了這里。
一九三一年，上海。
他花了三天確認(rèn)自己沒在做夢。報紙上的日期，街上跑的有軌電車，弄**貼的安利洋行廣告。全是真的！
他腦子里多了一些東西。準(zhǔn)確說，多了一整座圖書館。
后世一百年的電影、音樂、文學(xué)，從默片時代到數(shù)字時代，從黑膠唱片到流媒體。每一幀畫面，每一個音符，每一句臺詞，他全記得。
記得《辛德勒的名單》里那個紅衣女孩，記得《霸王別姬》里程蝶衣最后那一劍。記得《******》的每一個音符，記得魯迅寫過的每一篇文章。
這些東西塞在他腦子里，沉甸甸的，壓得他三天沒睡好覺。
他試過，只要閉上眼集中注意力，那些記憶就會浮上來，完整的，清晰的。
他能默寫出《狂人日記》的全文，能在腦子里一幀一幀回放《教父》的開場戲，能哼出《***》的每一句旋律。
他有一座礦。
一座埋在腦子里的，足以改變整個時代的礦！
問題是，怎么挖？
一九三一年的上海，沒有數(shù)碼攝影機，沒有錄音棚，沒有后期**軟件。有的是手搖攝影機、硝酸膠片，和連同期聲都錄不了的原始設(shè)備。
他得用最笨的辦法，在最爛的條件下，把腦子里的東西一點一點掏出來。
……
“喂！”蘇晚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睡著了？”
“沒有?！?br>“那你說，你讓我跟你干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顧霜戈睜開眼。
他看著廟里那尊沒腦袋的泥菩薩。雨水從屋頂?shù)目吡┫聛恚玫卧谄兴_斷頸處，順著泥胎往下淌。
“你在王德發(fā)手底下待了多久？”他問。
“一年零三個月?！?br>“這一年零三個月，他讓你演了幾出戲？”
“七出。”
“哪幾出？”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
“頭三出是才子佳人戲，給茶樓里的客人看。后面四出，全是洋人出錢排的。”
“什么內(nèi)容？”
蘇晚晴沒說話。
“說！”
“**出，演一個中國丫鬟愛上洋人少爺。第五出，演中國**綁架洋人傳教士，最后傳教士感化了**。第六出……”她停了一下，“演**戰(zhàn)爭，英國人是英雄，林則徐是小丑！”
“第七出？”
“就是今晚那出，《東亞之花》。***出的錢?！?br>顧霜戈點了點頭。
“你知道上?，F(xiàn)在有多少家戲院？”
蘇晚晴搖頭。
“三十七家，我這三天一家一家數(shù)過?！?br>“三十七家戲院，放的東西，一半是洋人的片子，講洋人多文明，中國人多野蠻。另一半是國產(chǎn)片。猜猜國產(chǎn)片在演什么？”
他沒等蘇晚晴回答。
“鴛鴦蝴蝶，才子佳人，公子小姐私奔記，哭哭啼啼你愛我我愛你。”
“外面九一八事變剛過去不到一個月，東三省丟了，三千萬同胞淪陷在***手里。上海灘的戲院放的是什么？是《啼笑因緣》！是《桃花泣血記》！”
他的聲音不大，雨聲蓋過了一半。
“整個中國的文藝界，死了。臺上演的是粉，臺下看的是醉。四萬萬人，沒有一面鏡子讓他們看看自己這副德性?！?br>蘇晚晴聽著。
“我要做的事，”顧霜戈說，“就是給這四萬萬人，造一面鏡子！”
“怎么造？”
“拍電影，排話劇，寫文章，唱歌。什么能讓人醒過來，就做什么?！?br>蘇晚晴靠在墻上，把受傷的腿換了個姿勢。
“你一個人？”
“先是一個人，然后兩個人，然后二十個，兩百個，兩千個！”
“你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身上有錢嗎？”
“沒有。”
“有認(rèn)識的人嗎？”
“沒有。”
“有設(shè)備嗎？攝影機、膠片、場地？”
“都沒有?！?br>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憑什么？”
顧霜戈站起來。他走到廟門口，把擋風(fēng)的木板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雨小了一些，遠(yuǎn)處法租界的方向，霓虹燈的光透過雨幕，映得半邊天發(fā)紅。
“憑我腦子里的東西。”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夠用一百年！”
蘇晚晴沒說話。
顧霜戈轉(zhuǎn)過身來。
“我不騙你。這條路走下去，沒有錢，沒有靠山，前面全是刀子！”
“王德發(fā)只是個跑腿的，他后面站著***，***后面站著整個租界的利益鏈。我要動的，是所有人的飯碗?！?br>“你還沒回答我?！碧K晚晴說，“你憑什么覺得你能贏？”
顧霜戈蹲下來，跟她平視。
“一九三一年十月，上海。全中國最大的電影市場，一年產(chǎn)出五十部國產(chǎn)片。質(zhì)量爛到什么程度？”
“鏡頭不會動，故事不會講，連打光都是亂的！這種東西，我閉著眼都能碾過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
“給我一臺攝影機。一臺就夠！我拍出來的東西，會讓這條街上每一家戲院的老板，排著隊來求我?！?
雨聲漸漸小了。
蘇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布條。血已經(jīng)把布條染透了。
“我沒錢，沒勢，沒家?！彼f，“王德發(fā)手里還攥著我的**契。我跟了你，就是把命擱在你手里！”
“我知道?！?br>“你能讓我做什么？”
“你是****，身段、臺詞功底都有?！鳖櫵暾f，“我需要演員?！?br>蘇晚晴抬頭。
“演什么？”
“演中國人該演的東西！”
廟外的雨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上海的晨霧從地面升起來，弄堂深處傳來早起挑水的扁擔(dān)聲。
顧霜戈走到廟門口，把那半扇破門板徹底推開。
清晨的空氣灌進來。他深吸一口氣，回過頭。
“天亮了，先找個地方落腳?！彼鶘|邊指了指，“閘北那邊有幾條老街，租金便宜，離巡捕房遠(yuǎn)。我們先去那邊，今天有一件事必須辦?！?br>“什么事？”
顧霜戈往外走了兩步，停住。
“找一份報紙。我得看看，這個時代的文人，到底爛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