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在學(xué)校吃慣了食堂，口味變了。
我沒多想，收了碗，洗了。
大二暑假，她回來了三天就走了，說同學(xué)約了去旅游。
走之前她站在門口，看了看家里的客廳，看了看那臺老舊的電風(fēng)扇，看了看墻上那塊掉了皮的地方，嘴巴張了一下，沒說出來。
我在廚房里喊她，說給你裝點(diǎn)咸菜帶著。
她說不用了，拎著行李箱走了。
那個暑假趙德勝的身體又差了一些，我一個人照顧他，白天掃街，中午回來給他喂藥，下午出去撿廢品，晚上回來做飯。
趙德勝看著我忙前忙后，說桂蘭你歇歇吧。
我說沒事，歇什么歇，又不是干不動。
大三那年寒假，雅妮回來了，帶了一個男同學(xué)。
男同學(xué)叫周子軒，長沙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牌子我不認(rèn)識，但看著就貴。說話客客氣氣的，叫我阿姨，叫趙德勝叔叔。
我炒了六個菜招待他。他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嘗了，夸了兩句。
雅妮坐在他旁邊，眼神亮亮的，我一輩子沒見她那樣看過一個人。
吃完飯，周子軒去上廁所。我們家的衛(wèi)生間在樓梯拐角那里，門關(guān)不嚴(yán)實，燈泡是最便宜的那種，忽閃忽閃的。
他出來以后，臉上的表情很正常，什么都沒說。
但雅妮看見了。
那天晚上，我在廚房洗碗，聽見隔壁雅妮跟周子軒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沒有刻意去聽，但有一句飄進(jìn)來了。
雅妮說的："我跟你說過的，我家條件不好，你別介意。"
周子軒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雅妮又說了一句："等我畢業(yè)了就好了，我不會讓你跟著我受苦的。"
我手里的碗差點(diǎn)沒端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趙德勝已經(jīng)睡了，呼嚕打得很響。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我閨女在跟一個男孩子保證，不會讓他跟著受苦。
好像"苦"這個字，是我給她的。
大四畢業(yè)那年，趙德勝走了。
肺心病，拖了好幾年，最后那半個月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喘不過氣來，我每天守著他，一勺一勺給他喂米湯。
雅妮從長沙趕回來，在床邊坐了兩天，哭了很多。
趙德勝走的那天下午，陽光很好，窗戶開著，風(fēng)吹進(jìn)來，把床頭那張全家福的相框吹倒了。
我把相框扶起來，擦了擦灰，放回去。
后事是我一個人辦的。雅妮請了三天假，**天說公司那邊催她回去，剛?cè)肼毑缓谜執(zhí)谩?br>我說你去吧，這邊我來。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從包里掏出兩千塊錢放在桌上。
"媽，這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你拿著。"
我看著那兩千塊，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趙德勝的床邊，坐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墻上那個老鐘的秒針在走。
一下。一下。一下。
趙德勝走了以后，我的日子就只剩下一件事：掃街。
每天凌晨三點(diǎn)半起床，四點(diǎn)出門，掃到中午。下午去撿廢品，晚上回來做飯，一個人吃。
以前是兩雙筷子，現(xiàn)在是一雙。
以前炒菜要炒兩個，現(xiàn)在一個就夠了，有時候連菜都不炒，煮一碗面條，放點(diǎn)醬油，就是一頓。
雅妮在長沙工作以后，每個月會往我卡上打一千塊。
打了三個月。
**個月沒有打。
我沒有問。
第五個月也沒有打。
我還是沒有問。
第六個月，她打了個電話回來，聲音很急："媽，我換工作了，新公司工資還沒發(fā)，下個月補(bǔ)給你。"
我說不用補(bǔ)，我自己夠用的，你在外面花銷大，自己攢著。
她說好。
那筆錢后來也沒有補(bǔ)過來。
我不怪她。年輕人在大城市不容易，我懂的。
但我偶爾會想，她在長沙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住的什么房子，吃的什么東西。
她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每次打電話回來，說不了三分鐘。我問她吃了沒，她說吃了。我問她工作忙不忙，她說還行。我問她跟周子軒怎么樣了，她說挺好的。
然后就掛了。
我拿著手機(jī)，看著屏幕慢慢變黑。
跟看著一扇門慢慢關(guān)上一樣。
雅妮跟周子軒正式確定關(guān)系以后，帶他回來過一次。
就一次。
那次是過年，兩個人開著一輛白色的車回來的，車我不認(rèn)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