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離家------------------------------------------，季夏之月，戊申日。，宜遠(yuǎn)行。，天還沒亮。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蟲鳴，聽著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雞叫，聽著隔壁屋里他娘起身的動靜。，只是躺著，看著黑漆漆的屋頂。，他睡了六年。這間屋子，他住了六年。這個院子，這個鎮(zhèn)子，這片他從未離開過的土地——過了今天，就只能在夢里見了。，是他娘。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又漸漸遠(yuǎn)去。，摸黑穿好衣服。他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光，把床頭那個小包袱又檢查了一遍——幾件換洗衣裳，那本自己抄的詩文冊子，老余頭那本舊書的幾頁拓片，還有他娘給的那塊玉，貼身戴著。。，院子里已經(jīng)有了光。不是天亮的光，是灶房透出來的燈火。他娘正在灶臺前忙活，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案板上擺著揉好的面團(tuán)?！捌鹆?？”他娘回過頭，“先去洗臉，飯一會兒就好。”，去后院打水。，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抬起頭，望著鏡子里的自己——還是那張臉，瘦瘦的，黑眼睛。只是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樣了。，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飯。，是一碗面。陽春面，清湯白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和**前幾天給他做的那碗一模一樣。，拿起筷子。
**坐在對面，他娘坐在旁邊，都沒有吃，只是看著他。
“趁熱吃?！彼镎f。
墨塵低頭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生病，他娘就會給他做陽春面。說面好消化，吃了病好得快。后來他不怎么生病了，但只要想吃，**就會給他做。
一碗面，他吃了很久。
吃到碗底，只剩下一口湯的時候，他抬起頭。
“爹，娘，我吃飽了?！?br>他娘點點頭，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還是不說話，只是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那手掌很粗糙，有老繭，是常年握鍋鏟磨出來的。按在他頭頂，沉沉的，暖暖的。
“走吧?！?*說，“別讓人家等。”
墨塵站起來，背起那個小包袱。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堂屋里，**和他娘還站在原地，站在那張老舊的方桌旁，站在昏黃的燈火里，看著他。
墨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轉(zhuǎn)身，推開門，走進(jìn)了外面的晨光里。
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青桐鎮(zhèn)的街巷籠罩在淡淡的晨霧里，遠(yuǎn)處的測靈塔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諝饫镉新端奈兜?，有草木的味道，還有誰家早起點起的炊煙的味道。
墨塵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輕輕的，一下一下。
路過鐵匠鋪，門還關(guān)著，陳叔應(yīng)該還沒起。路過裁縫店，門縫里透出一點燈光，李嬸倒是起得早。路過鎮(zhèn)中心的小廣場，那棵大榕樹靜悄悄的，葉子在晨風(fēng)里輕輕晃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多踩一會兒。
但再慢的路，也有走到頭的時候。
鎮(zhèn)西驛館門口，沈聽瀾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他還是穿著那襲月白長袍，負(fù)手而立，望著遠(yuǎn)處的青桐山。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看了墨塵一眼。
“來了？”
“嗯。”
沈聽瀾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點頭：“走吧?！?br>他轉(zhuǎn)身往前走。墨塵跟在他身后，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里，青桐鎮(zhèn)的輪廓越來越模糊。他家的方向，只能看見一片灰蒙蒙的屋頂。**和他娘應(yīng)該還站在門口，望著這邊吧？他看不見他們，但他知道他們在。
墨塵收回目光，跟著沈聽瀾，一步一步，往前走。
驛館門口停著一輛車。
那車和墨塵見過的任何車都不一樣。車身通體烏黑，不知道是什么木料，隱隱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拉車的不是馬，而是兩只他從沒見過的異獸——形似鹿，卻比鹿大得多，渾身披著青灰色的鱗甲，頭上生著珊瑚似的角。
“別看了?！鄙蚵牉懙穆曇魪呐赃厒鱽?，“這是青鱗獸，日行千里。上車吧。”
墨塵點點頭，爬上馬車。
車?yán)锉人胂蟮囊獙挸ā膳抛幌鄬ΧO(shè)，鋪著厚厚的軟墊。車窗上嵌著透明的琉璃，能把外面的光透進(jìn)來，卻擋不住風(fēng)。
沈聽瀾在他對面坐下，敲了敲車壁。
“走吧?！?br>車外傳來一聲輕喝，車身微微一震，隨即平穩(wěn)地向前行去。
墨塵透過琉璃窗往外看。
青桐鎮(zhèn)的街巷從窗外掠過，越來越快。他看見鐵匠鋪的門開了，陳叔站在門口，望著這輛車。他看見裁縫店的李嬸也出來了，手里還攥著一塊布料。他看見賣豆腐的老陳挑著擔(dān)子，正往鎮(zhèn)東走，聽見動靜回過頭來，愣愣地看著。
然后，青桐鎮(zhèn)被甩在了身后。
墨塵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田野、熟悉的小路、熟悉的山影，一點一點往后退去，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
他沒有哭。
只是看著，想把這一切都記在心里。
“第一次離開家？”
沈聽瀾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怼?br>墨塵回過頭，看見那人正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么黑，那么深，但此刻看起來，似乎沒有那么冷了。
“嗯。”墨塵點點頭。
沈聽瀾沒有說話，只是從座位旁邊取出一個食盒，放在墨塵面前。
“吃吧。要到傍晚才能到下一站?！?br>墨塵打開食盒，里面是幾樣精致的點心，還有一壺溫著的茶水。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是甜的，軟糯的，他從沒吃過的味道。
“師兄?！彼痤^。
沈聽瀾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稱呼有些意外，但沒有否認(rèn)。
“混沌靈根，”墨塵斟酌著措辭，“真的很厲害嗎？”
沈聽瀾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移開，望向窗外。
“厲害?！彼f，“也不厲害。”
墨塵沒聽懂，等著他繼續(xù)說。
沈聽瀾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口：“混沌靈根，不在九品之列。整個大末法時代，只出現(xiàn)過三次。第一次是初醒之人，他開創(chuàng)了這個時代。第二次是大月太祖，他建立了綿延三千年的王朝。第三次是天樞真人，他……”
他頓了頓。
“他入魔了，殺了很多人，最后被圍殺在斷龍崖。”
墨塵愣住了。
“所以，”沈聽瀾轉(zhuǎn)過頭，看著他，“混沌靈根是什么，取決于擁有它的人。是開創(chuàng)時代，還是毀滅一切，全看你自己?！?br>馬車?yán)锇察o下來，只能聽見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fēng)聲。
墨塵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點心。
開創(chuàng)時代？毀滅一切？
他才六歲。他不知道那么遠(yuǎn)的事。
他只知道，他要去帝都了。要去見那些他從沒見過的人，要去學(xué)那些他從沒學(xué)過的東西。他只知道，那個夢里的人，長著和他一樣的臉。
“師兄，”他忽然又問，“帝都遠(yuǎn)嗎？”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遠(yuǎn)?！?br>“我們要走多久？”
“三天?！?br>三天。
墨塵望向窗外。田野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山巒。山是青灰色的，籠罩在晨霧里，像一幅水墨畫。
三天后，他就在萬里之外了。
三天后，他就再也看不見青桐鎮(zhèn)了。
他把手里的點心吃完，又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苦澀，咽下去之后，又有回甘。
“師兄，”他放下茶杯，“你能給我講講帝都嗎？”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動。
“帝都，”他說，“很大?！?br>墨塵等著他繼續(xù)說。
“比你們青桐鎮(zhèn)大一百倍。有九條主街，三十六條次街，七十二巷。有皇宮，有宗廟，有測靈總塔，有三十六座學(xué)院。街上走的人，十個里有九個是修士。煉氣境在那兒是最底層的，凝脈境才算入了門。那些真正的高手，藏在大宅深院里，平常人一輩子也見不到一面?！?br>墨塵聽得入神。
“那你呢，師兄？”他問，“你是什么境界？”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墨塵識趣地沒有再問。
馬車?yán)^續(xù)前行。窗外的風(fēng)景一直在變，山巒、河流、田野、村莊，一幕一幕地從眼前掠過。墨塵看著看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昨晚沒有睡好，今早又起得太早。
他靠著軟墊，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馬車還在走，窗外依舊是連綿的山。沈聽瀾還坐在對面，閉著眼睛，似乎在養(yǎng)神。
墨塵沒有打擾他，只是悄悄挪到窗邊，往外看。
天邊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橙紅色，一層一層的，像燒起來了一樣。遠(yuǎn)處有一座城池的輪廓，在霞光里若隱若現(xiàn)。
“那是云中城。”沈聽瀾的聲音忽然響起，“今晚住那里?！?br>墨塵回過頭，看見他睜開了眼睛。
“云中城？”
“云州府城。”沈聽瀾說，“比你青桐鎮(zhèn)大五十倍。”
馬車漸漸慢了下來。透過琉璃窗，墨塵能看見那城池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高大的城墻，巍峨的城門，城樓上的旗幟在晚風(fēng)里獵獵作響。
城門洞開，有穿著甲胄的兵卒在盤查來往的行人。但看見這輛馬車，那些兵卒立刻讓開道路，連問都不問一句。
馬車駛?cè)氤侵小?br>墨塵趴在窗邊，眼睛都不夠用了。街比青桐鎮(zhèn)的寬十倍，兩邊全是兩三層的樓閣，掛著各種各樣的招牌。街上的人熙熙攘攘，穿什么的都有——有錦衣華服的，有粗布短褐的，還有穿著各種奇裝異服的，他從來沒見過。
“別看了。”沈聽瀾說，“以后見的多了，就不稀奇了?！?br>馬車在一座大宅門前停下來。
門口已經(jīng)有人在等著了。一個穿著灰袍的老者，帶著幾個仆從，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沈大人?！蹦抢险哂蟻?，拱手行禮，“住處已經(jīng)安排好了。這位是……”
他看向墨塵。
沈聽瀾沒有介紹的意思，只是說：“準(zhǔn)備晚膳，再備一桶熱水。”
“是。”
墨塵跟著沈聽瀾進(jìn)了大宅。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個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很雅致，有花有樹，還有一個小小的水池。
“今晚你住這兒?！鄙蚵牉懻f，“明日一早出發(fā)?！?br>他轉(zhuǎn)身要走，墨塵忽然叫住他。
“師兄?！?br>沈聽瀾回過頭。
“謝謝你?！蹦珘m說。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墨塵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晚風(fēng)吹過來，帶著花香，還有遠(yuǎn)處隱隱約約的喧鬧聲。這是云中城，是云州府城，是他從沒來過的地方。
明天，他還要繼續(xù)往前走。
去那個更大、更遠(yuǎn)、他從沒見過的地方。
墨塵抬頭望著天空。這里的天空和青桐鎮(zhèn)的不一樣——星星更亮，也更密，但他總覺得，沒有青桐鎮(zhèn)的星星好看。
他想起**，想起他娘，想起老余頭，想起那棵剛種下的小槐樹。
“我會回來的。”他輕輕說，“一定?！?br>說完，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里。
屋里已經(jīng)備好了熱水。他脫了衣服，坐進(jìn)浴桶里。熱水漫過肩膀，暖暖的，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塊玉。在熱水里，玉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隱隱泛著溫潤的光。
墨塵握住那塊玉，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趕路。
這一夜，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里他還是站在那片廢墟之上。天是灰的，地是焦的，到處都是斷壁殘垣。那具巨大的骨架還橫陳在遠(yuǎn)處，每一根肋骨都像倒塌的房梁。
但這一次，廢墟上不止他一個人。
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那雙眼睛里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那是和他一模一樣的黑眼睛，但那雙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太深、太遠(yuǎn)、太復(fù)雜，像是一個他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的世界。
“你是誰？”墨塵問。
那人看著他，沒有回答。
然后，夢醒了。
墨塵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陌生的屋頂，陌生的房梁，陌生的晨光從陌生的窗戶里透進(jìn)來。
他躺了一會兒，然后坐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門。
院子里，沈聽瀾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負(fù)手而立，望著東邊的方向。
“走吧?！彼f，“今天要趕的路更長?！?br>墨塵點點頭，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這個只住了一夜的院子。
馬車已經(jīng)等在門外。
墨塵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那灰袍老者還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目送著他們。
車輪轉(zhuǎn)動，馬車駛出云中城，駛向更遠(yuǎn)的地方。
墨塵趴在窗邊，看著那座城池漸漸遠(yuǎn)去，看著朝陽從東邊升起，把整個世界染成金色。
“師兄，”他忽然問，“帝都也有書樓嗎？”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有?！彼f，“比你們鎮(zhèn)上的書樓大一百倍?！?br>墨塵眼睛亮了起來。
“那有關(guān)于大崩裂之前的書嗎？”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墨塵，目光里有了一絲深意。
“有?！彼f，“但那些書，不是誰都能看的?！?br>墨塵愣了一下。
“為什么？”
“因為那些書里寫的，”沈聽瀾望向窗外，“是這個時代不該知道的東西?！?br>馬車?yán)锇察o下來。
墨塵低下頭，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沈聽瀾。
“那我什么時候能看？”
沈聽瀾回過頭，對上那雙黑亮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還有一種他從未在這么小的孩子身上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執(zhí)拗，一種不達(dá)目的不罷休的執(zhí)拗。
沈聽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點，但墨塵看見了。
“等你夠格的時候。”他說。
馬車?yán)^續(xù)前行，駛向更遠(yuǎn)的遠(yuǎn)方。
窗外，云中城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原野，是連綿起伏的山巒，是墨塵從未見過的廣闊天地。
墨塵收回目光，從懷里摸出那幾張拓片。
那是老余頭那本舊書里抄下來的。上面是潦草的字跡，記載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今日至廢城，見巨骨橫陳，不知是何物所遺……”
墨塵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看得入神。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他，只是輕輕敲了敲車壁。
馬車加快了速度，向著遠(yuǎn)方，向著那個比青桐鎮(zhèn)大一百倍的帝都，疾馳而去。
窗外，朝陽越升越高。
窗內(nèi)，墨塵低著頭，沉浸在那個遙遠(yuǎn)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