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與周旋------------------------------------------，看著桌上攤開的幾張紙。“茶葉干燥改良方案”。畫了草圖，算了成本，寫了說明。原理很簡單，用熱風(fēng)循環(huán)代替日曬，干燥時間能從三天縮到一天，還不怕下雨，茶葉品質(zhì)更穩(wěn)，海運發(fā)霉的幾率能降不少。。，效率會打點折扣。另一個是干燥倉的保溫材料選了個貴但沒必要那么好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有想法但經(jīng)驗不足的業(yè)余愛好者”會犯的毛病。。、有點小聰明的東方貴族，剛好。一個深藏不露的工業(yè)天才？不行，那太惹眼了。?！熬羰浚形患s翰·鮑林先生想見您。”。鮑林？那個激進派議員，廢奴**者，也是帕麥斯頓的朋友。他怎么會來？“請他到客廳?！?，把黑色筆記鎖好，才下樓。，穿著樸素，坐在客廳里等他。“鮑林先生。溫特沃斯爵士。”鮑林站起來，沒多客套，“帕麥斯頓子爵讓我給您帶個話。請講?！?br>“有人在東印度公司內(nèi)部翻舊檔案，”鮑林壓低聲音，“專門查‘溫特沃斯’這個姓氏。子爵建議您小心?！?br>陳遠志心里一緊，臉上沒動。
“多謝子爵閣下關(guān)心，也多謝您跑這一趟。”
“不客氣?！滨U林點點頭，“子爵很欣賞您。他說，倫敦需要像您這樣有……實用精神的人?！?br>送走鮑林，陳遠志回到書房。
他在黑色筆記上寫：帕麥斯頓在保護我，原因不明。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然后他想了想，在“晚宴策略”那頁加了一條：除了茶葉技術(shù)，要“不經(jīng)意”地提到帕麥斯頓子爵對晚宴很感興趣。
借虎皮，先披上。
第二天晚上，陳遠志按時到了查爾斯·格蘭特位于倫敦西區(qū)的府邸。
府邸比帕麥斯頓家更氣派，也更沉悶。深色木頭，厚重地毯，墻上掛滿了東印度公司在印度和遠東殖民地的地圖。
格蘭特親自在門口迎接。
“溫特沃斯爵士，歡迎?！备裉m特伸出手。
握手的時候，格蘭特的手多停了一秒。他的眼睛在陳遠志臉上仔細掃過，像在檢查一件剛到的貨。
“感謝您的邀請，格蘭特先生?！?br>客廳里已經(jīng)有不少人。陳遠志一眼就看見帕麥斯頓站在壁爐邊，正和幾個人說話。帕麥斯頓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角落里有個人讓陳遠志多看了兩眼。
那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個子不高，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不是好奇，也不是欣賞，更像是一個博物學(xué)家在審視新抓到的**。
晚宴開始，眾人入座。
格蘭特坐在主位，陳遠志被安排在他右手邊不遠。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坐在對面。
菜一道道上。湯，魚，烤羊肉。席間聊的都是棉花價格、船期、印度最近的收成。
吃到一半，格蘭特突然轉(zhuǎn)向陳遠志，語氣很隨意。
“溫特沃斯爵士，令尊當(dāng)年在東印度公司任職時，具體負責(zé)什么業(yè)務(wù)？”
桌上安靜了一點。
陳遠志放下叉子。
“家父并非董事，”他聲音平穩(wěn)，“是公司聘請的‘特別顧問’，負責(zé)對華秘密貿(mào)易的船運調(diào)度?！?br>“哦？”格蘭特喝了口酒，“可我翻遍了近二十年的董事會議記錄，都沒找到他的名字?！?br>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陳遠志笑了笑。
“格蘭特先生，您知道的，有些業(yè)務(wù)……不便留下書面痕跡。特別是涉及對華的秘密船運，****寫下來，萬一落到不該落的人手里，對誰都不好?！?br>格蘭特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點點頭。
“有道理?！彼f。
但陳遠志看得懂那眼神：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但我不信。
坐在對面的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這時開口了。
“秘密貿(mào)易?！彼貜?fù)了一遍，用的是英語，但口音有點怪，“確實需要謹慎。我是托馬斯·斯坦?！とR佛士，目前擔(dān)任新加坡總督。”
陳遠志心里警鈴響了。萊佛士，他知道這個人，英國在東南亞擴張的關(guān)鍵人物，據(jù)說精通馬來語和漢語。
“萊佛士總督。”陳遠志點頭致意。
萊佛士笑了笑，突然換了一種語言。
“Sela**t petang.”
陳遠志裝作沒聽懂，用英語回：“抱歉，我不懂馬來語?！?br>“您在東方長大，竟然沒學(xué)過馬來語？”萊佛士切換回英語，但語氣里的試探更明顯了，“真是遺憾。那您會說漢語嗎？”
“會一點，家母教的。但太久沒用，生疏了?！?br>萊佛士點點頭，然后用粵語說了一句：“你嘅廣東話講得點樣？”
陳遠志心里罵了一句。他穩(wěn)住表情，用帶著明顯口音、磕磕巴巴的粵語回：“麻麻地啦?！?br>萊佛士又笑了，這次沒再追問，轉(zhuǎn)過去和旁邊的人說話。
但陳遠志知道，麻煩了。這個人懂漢語，而且剛才就是在試探。那句“麻麻地啦”勉強過關(guān)，但萊佛士顯然沒全信。
他必須把話題拉回來。
“格蘭特先生，”陳遠志主動開口，“我最近在研究一個可能對貴公司有點用的小東西。”
“哦？”
“茶葉干燥的改良方法?！?br>桌上幾個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包括坐在格蘭特左手邊的一個胖男人——詹姆斯·馬蒂森，**貿(mào)易巨頭。
陳遠志簡要說了說熱風(fēng)循環(huán)的原理，然后拿出那張故意留了錯的草圖。
“如果用這種方法，干燥時間可以從三天縮短到一天，而且不受天氣影響。茶葉的品質(zhì)會更穩(wěn)定，海運途中發(fā)霉的概率也會大大降低?！?br>馬蒂森湊過來看草圖：“成本呢？”
“設(shè)備初期投入大約五百英鎊，”陳遠志說，“但長期來看，每磅茶葉的加工成本能降兩成?！?br>馬蒂森眼睛亮了。格蘭特的表情也明顯緩和下來。
五百英鎊，對他們來說就是零錢。但成本降兩成，意味著每年能多賺幾萬，甚至十幾萬英鎊。
“這份方案可以留給我研究一下嗎？”格蘭特問。
“當(dāng)然。”陳遠志把草圖推過去，“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紹我認識的工程師幫貴公司建造樣機?！?br>格蘭特點點頭，拿起酒杯朝陳遠志示意了一下。
“很好。溫特沃斯爵士，您是個……有實用精神的人?！?br>晚宴快結(jié)束時，帕麥斯頓走過來，當(dāng)著格蘭特的面說：“溫特沃斯爵士，下周我家里有個小型聚會，威爾伯福斯先生也會來。他對您上次提到的‘鐵路與文明’的話題很感興趣?！?br>格蘭特拿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威爾伯福斯，廢奴運動領(lǐng)袖，政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帕麥斯頓這句話，等于是在說：這個人我罩著。
陳遠志心領(lǐng)神會：“榮幸之至?！?br>賓客開始散去。
陳遠志在門口等馬車時，萊佛士從后面走了過來。
“溫特沃斯爵士?！?br>陳遠志轉(zhuǎn)過身。
“萊佛士總督?！?br>“我有個私人建議?！比R佛士走近，聲音壓得很低，“您的廣東話說得不錯，但您的口音——不是廣州口音，也不是潮州口音。更像是……一個學(xué)過粵語、但很少有機會說的人?！?br>陳遠志沒說話。
萊佛士繼續(xù)道：“我見過很多在東方長大的歐洲人。他們身上都有一種東西——對東方的熟悉感，那是從小浸泡出來的。您身上……沒有這種東西?！?br>“您到底想說什么？”
“沒什么。”萊佛士退后一步，“只是想告訴您，格蘭特先生是個很認真的人。他如果決定查一件事，會查到底。而他在東印度公司做了三十年，檔案室里沒有他找不到的東西?！?br>他說完，轉(zhuǎn)身走回了府邸。
陳遠志站在馬車旁，夜風(fēng)吹過來，有點冷。
萊佛士看穿他了。不是看穿“穿越者”，而是看穿“這個人不是在東方長大的”。
這是個致命的漏洞。
他可以編故事，說自己是私生子，母親早逝，在寄宿學(xué)校長大。但這些借口，擋不住格蘭特那種人真正的調(diào)查。
馬車來了。陳遠志坐上去，說了地址。
回到寓所，陳遠志沒點蠟燭，坐在書房黑暗里。
復(fù)盤今晚。
格蘭特的懷疑沒消除，但被茶葉方案暫時轉(zhuǎn)移了注意力。能拖一段時間。
帕麥斯頓的庇護是重要的護身符，但他為什么幫自己？必須弄清楚。
萊佛士是最大的威脅。這個人太聰明，太懂東方，而且顯然已經(jīng)起了疑心。
他打開黑色筆記，借著窗外的月光寫。
新計劃：
一、茶葉樣機盡快弄出來，讓東印度公司嘗到甜頭。
二、加快送人。阿洪一個月內(nèi)必須開始學(xué)英語和識字，同時物色第二批人。
三、找逃跑的路。確保一旦出事，能帶著圖紙和關(guān)鍵的人，從海路離開英國。
四、接觸更多政界人物，威爾伯福斯那些人，把保護傘弄大點。
五、查萊佛士的**，找他的弱點，或者能利用的地方。
寫完這些，他停了一下，在最后補了一行字：
“時間窗口可能比預(yù)想的更短。原定二十年，現(xiàn)在可能只有十年——甚至五年。必須在被連根拔起之前，把根扎到足夠深的地方去?！?br>他合上筆記，看向窗外。
倫敦的夜晚，依然被工廠區(qū)的暗紅色煙云籠罩。
而他的時間，突然不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