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餃子------------------------------------------，一月底就到了。，她抱著瞿安坐在**樓的窗戶邊，看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二踢腳躥上天，啪地炸開，紅色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雪地上，像一地的碎紅寶石。瞿安已經(jīng)一歲十個月了，會說不少話了，指著窗外的鞭炮喊“花花”，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所有會在天空中炸開的東西都叫“花花”。：“那是鞭炮。鞭——抱——”瞿安試著重復(fù)，舌頭在嘴里打了個結(jié)，發(fā)出一個含混的、奶聲奶氣的音節(jié)，自己覺得好玩，咯咯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差點從窗臺上栽下去。方穆靜眼疾手快地?fù)谱∷?，把她按在懷里，在?*上輕輕拍了一下：“坐好。”，像一條抓不住的泥鰍。她最近進(jìn)入了人生第一個“叛逆期”——你說東她偏往西，你說坐好她偏要站起來，你讓她別碰熱水壺她偏要伸出小手指去捅那個亮著紅燈的開關(guān)。方穆靜被她折騰得精疲力竭，有時候忍不住吼她一聲，吼完又后悔，看著女兒被嚇懵的表情，心里軟成一攤水。。今天是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瞿樺說好今天下午回來的——他在醫(yī)院值完了年前最后一個班，請了三天假，可以陪她們從除夕一直待到初三。。。從前的她從不等人——不等父母，不等朋友，不等任何一個人。她的時間太寶貴了，每一分鐘都要用在刀刃上，等人是一種奢侈，而她這輩子沒有奢侈的資格。。她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把瞿安哄睡了午覺，又把她弄醒了喂了一頓飯，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把走廊的灶臺擦了三遍，把晚上要做的菜洗好了切好了碼在盤子里，用保鮮膜蓋上，整整齊齊地排在灶臺邊上。做完這一切，時間才下午三點，離瞿樺說的“下午回來”還有好幾個小時。，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感受著那個加速的節(jié)律，心想——這是在緊張嗎？她方穆靜還會緊張？為一個結(jié)婚四年的男人？。她的手心在出汗，她把它們往褲子兩側(cè)蹭了蹭，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像一只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焦躁不安的動物。，從床上爬起來，**眼睛喊“媽媽”。方穆靜把她抱起來，她趴在媽媽肩膀上，**一根手指，迷迷糊糊地問：“爸爸？”。
這是瞿安第一次主動問起爸爸。以前都是方穆靜指著瞿樺的照片問她“這是誰”，她才會說“爸爸”。但今天，沒有人問她，她自己問了。
“爸爸?！宾陌灿终f了一遍，這次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不容置疑的確信——好像爸爸就應(yīng)該在家里，爸爸就應(yīng)該在她身邊，爸爸就應(yīng)該在她問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推門進(jìn)來。
方穆靜抱著她走到窗邊，指著院子門口的方向：“爸爸一會兒就從那里進(jìn)來?！?br>瞿安盯著院子門口看了幾秒鐘，然后轉(zhuǎn)過頭來，用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方穆靜，問了一個讓方穆靜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的問題：“爸爸在哪？”
方穆靜張了張嘴，想說“爸爸在醫(yī)院上班”，但她忽然意識到，在瞿安的認(rèn)知里，“爸爸”不是一個會去上班的人。在瞿安的世界里，每天出現(xiàn)的人是媽媽，每天陪她吃飯的人是媽媽，每天哄她睡覺的人是媽媽，每天騎車帶她上班下班的人是媽媽。爸爸是什么呢？爸爸是一個偶爾會出現(xiàn)的人，一個會抱她、會舉高高、會給她買彩色氣球的人，但他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為什么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這些問題瞿安還沒有能力問出來，但她的困惑已經(jīng)通過那句“爸爸在哪”表露無遺了。
方穆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把女兒抱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上，看著院子門口那條空蕩蕩的路，等著那個穿軍大衣的身影出現(xiàn)。
下午五點多，天快黑的時候，瞿樺終于回來了。
方穆靜是先聽見自行車鈴聲才看見人的。那輛鳳凰十八型的車鈴是她親自挑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叮鈴鈴”地一路響過來，像一串撒在雪地上的銀幣。她從窗戶探出頭去，看見瞿樺穿著軍大衣騎車進(jìn)了院子，大衣領(lǐng)子豎著，呼出的白氣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散開，像一列冒著煙的、緩緩駛?cè)胝九_的火車。
方穆靜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把瞿安從窗臺上抱起來，說了一句“爸爸回來了”，話音還沒落，瞿安已經(jīng)在她的手臂里扭成了一根麻花，兩條小腿蹬得飛快，嘴里喊著“爸爸爸爸爸爸”，一連串的爸爸像***一樣突突突地往外掃。
方穆靜抱著她下了樓。樓梯窄，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地往下挪，瞿安在她懷里使勁往前探著身子，恨不得從樓梯上飛下去。方穆靜被她拽得重心不穩(wěn)，差點一腳踩空，趕緊把她夾緊了，語氣嚴(yán)厲地說了一句“別動”，瞿安委屈地癟了癟嘴，但還是安靜了下來，只是兩只眼睛一直盯著樓梯口的方向。
她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瞿樺正好推門進(jìn)來。走廊里的燈壞了，他的臉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看不太清楚，但方穆靜看見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她懷里的那個小人兒身上。
瞿安看見爸爸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她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確認(rèn)眼前這個人確實是爸爸而不是別的什么人，然后她的嘴巴一張，“哇”地哭了出來。
不是傷心的哭，不是委屈的哭，是一種方穆靜從未聽過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命名的哭。那哭聲里有想念，有委屈，有喜悅，有埋怨，有一歲十個月的孩子還不會用語言表達(dá)的所有復(fù)雜而洶涌的情緒，它們匯成一股洪流，從瞿安小小的身體里奔涌而出，塞滿了整個走廊。
瞿樺快步走過來，兩只手臂從方穆靜手里把瞿安接過去，像接一件易碎品一樣小心翼翼。瞿安立刻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脖頸里，哭得渾身發(fā)抖，抽噎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說：“爸爸……爸爸……爸爸不走了……不走……”
瞿樺抱著她，一只手托著她的**，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著，節(jié)奏緩慢而有力，像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人。他沒有說話，但方穆靜看見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后又一上一下地滾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東西。
走廊里的聲控?zé)魷缌耍至亮?，滅了，又亮了，把三個人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方穆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這不是一種不好的感覺。恰恰相反，她覺得這是一種好的、對的、應(yīng)該如此的感覺。瞿安需要爸爸，瞿樺也需要女兒，他們之間的那種聯(lián)系是與生俱來的、無法切割的、不需要任何證明的。而她方穆靜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有幸見證了這個瞬間的、碰巧與這兩個人有關(guān)系的人。
她伸出手，在瞿樺的后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上樓吧，外面冷?！彼f，聲音很輕，但她知道瞿樺聽見了。
因為他的手也伸了過來，在黑暗中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開了。
從頭到尾沒說話，但方穆靜覺得，那只手已經(jīng)替他說了所有他該說的話。
二
那個春節(jié)過得平淡而溫暖。
除夕夜，方穆靜在走廊里包餃子，瞿樺在旁邊搟皮，瞿安坐在廚房的臺階上，手里拿著一小塊面團(tuán)，捏來捏去，捏成了一只不像任何動物的、抽象的、后現(xiàn)代**風(fēng)格的“小動物”，舉起來給方穆靜看：“媽媽，狗狗！”
方穆靜看了一眼那個既不像狗也不像任何已知物種的疙瘩，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嗯，狗狗。”
瞿安滿意地把“狗狗”放在臺階上，開始捏下一個。
走廊里彌漫著餃子餡的香氣和蜂窩煤爐子的硫磺味，隔壁李參謀家的收音機(jī)里傳出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歌聲，是李谷一的《難忘今宵》，旋律纏綿而悠長，飄進(jìn)每個人的耳朵里，把整個樓道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憂傷的、屬于節(jié)日特有的底色。
方穆靜搟皮的姿勢不太熟練，她包餃子還行，但搟皮總是搟得一邊厚一邊薄，不成圓形。瞿樺從她手里把搟面杖接過去，說了一句“我來”，就低下頭開始搟。他搟皮的動作又快又好，左手轉(zhuǎn)動面劑子，右手滾動搟面杖，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臺精密的機(jī)器。方穆靜看著他搟皮的樣子，想起他做手術(shù)時的手——一樣的穩(wěn)定，一樣的精準(zhǔn)，一樣的游刃有余。
“你什么時候?qū)W會搟皮的？”她問。
“今年。”瞿樺說，沒抬頭。
方穆靜沒再問了。她知道“今年”是什么意思——今年他一個人在醫(yī)院值班的時候，過年回不了家，跟食堂的大師傅學(xué)了這門手藝，想著學(xué)會了回來可以給她搭把手。
她低下頭繼續(xù)包餃子，手指捏著餃子皮，一折一壓一捏，一個餃子就成型了，擺在案板上，胖乎乎的，像一個圓滾滾的小元寶。她把這二十幾年學(xué)會的所有關(guān)于“過日子”的技能都拿了出來——做飯，洗衣，縫補，帶孩子，每一個技能都是在沒有人教的情況下自己摸索出來的。她曾經(jīng)以為這些東西對她來說不重要，她是做數(shù)學(xué)的人，她的戰(zhàn)場是稿紙和黑板，不是灶臺和洗衣盆。但此刻，在除夕夜的走廊里，在餃子餡的香氣和收音機(jī)的歌聲里，她忽然覺得這兩件事并不矛盾。
你可以一邊證明世界上最難的數(shù)學(xué)定理，一邊把一個餃子包得漂漂亮亮。這兩件事用到的不是同一塊大腦皮層，但它們用的是同一顆心。
餃子煮好了，瞿樺盛了兩碗，方穆靜端著一碗，瞿安坐在小板凳上，用自己的小碗吃她那份餃子。方穆靜特意給她包了幾個小號的，一口一個的大小，瞿安吃得很認(rèn)真，用勺子舀起來，吹一吹，送進(jìn)嘴里，嚼幾下，咽下去，然后舀下一個，一**作完成得一絲不茍，像在做一件神圣的、需要全神貫注的大事。
方穆靜看著她埋頭吃餃子的樣子，忽然想起一句老話——“能吃是福”。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不是什么數(shù)學(xué)成就，不是什么職稱晉升，而是面前這個坐在小板凳上、吃得滿臉油光的小東西。
這個小東西是她的女兒，是她用九個月的孕吐、三十六個小時的分娩、一千多個不眠的夜晚換來的。
是用她的血肉、她的時間、她的自由、她的一部分自我換來的。
她換得值不值，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shù)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樣。但今天，除夕夜，看著瞿安把最后一個餃子塞進(jìn)嘴里，鼓著腮幫子嚼得搖頭晃腦，她的答案是——值。
吃完年夜飯，方穆靜哄瞿安睡了覺，自己和瞿樺坐在窗邊守歲。
走廊里已經(jīng)安靜下來了，收音機(jī)也關(guān)了，隔壁李參謀家的電視聲也消了，整個**樓沉入了一種屬于深夜的、深沉的、像一大塊黑色的絲絨布一樣的安靜。
方穆靜靠在床頭，瞿樺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枕頭和一只暖水袋。瞿安睡在他們中間的小床上——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起來的臨時小床，鋪著厚厚的棉褥子，瞿安蜷在里面，像一只縮在殼里的蝸牛。
“瞿樺?！?a href="/tag/fangmuj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方穆靜忽然開口。
“嗯?！?br>“你說，安安以后會怨我們嗎？”
瞿樺沉默了幾秒鐘，大概是在理解這個“怨”字的意思。然后他問：“怨什么？”
“怨我們陪她的時間太少。怨她摔倒了的時候我們不在旁邊。怨她第一次走路的時候我們沒看見。怨她——”方穆靜頓了頓，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她本來想說“怨她生病的時候我們都不在身邊”，但這是一個她不喜歡去想的假設(shè)，所以她沒說。
瞿樺沒有馬上回答。方穆靜聽見他在地上換了個姿勢，脊背在床沿上蹭了一下，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響。
“她不會怨你的。”他說，語氣很篤定。
“為什么？”
“因為你會是她的榜樣?！?br>方穆靜沒聽懂這句話。她說：“什么榜樣？”
瞿樺轉(zhuǎn)過頭來看她。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jìn)來一點，把他的側(cè)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暗處顯得特別亮，像兩顆被磨過的黑石子，閃著幽幽的光。
“做自己喜歡的事，做到最好?！彼f，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她會看到你每天騎車帶她去上班，看到你在燈下寫論文寫到半夜，看到你的名字印在學(xué)報上。她會知道，一個女人可以同時是母親和數(shù)學(xué)家。這件事本身就夠了。”
方穆靜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就那么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讓她整個人都變得不太對勁。
這個人總是這樣。他平時不說話，一說就說在她最沒有防備的地方，說在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筑好了所有的墻、沒有任何人可以攻破的時候，然后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把她所有的防線都擊得粉碎。
“你覺得我能做好嗎？”她問，聲音有點不穩(wěn)。
“做好什么？”
“做母親?！?br>瞿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方穆靜覺得他把她整個人都看穿了，從外表看到內(nèi)心，從內(nèi)心看到骨骼，從骨骼看到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她自己都不愿意面對的、怯懦的、不確定的、隨時準(zhǔn)備逃跑的方穆靜。
“你已經(jīng)在做了。”他說。
然后他伸出手，把瞿安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把被角塞進(jìn)她下巴底下，動作輕柔得像在縫合一根比頭發(fā)絲還細(xì)的神經(jīng)。
方穆靜看著他做這些事，覺得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打轉(zhuǎn)。她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把那個東西眨了回去，然后躺下來，側(cè)過身，面對著女兒的小床。
瞿安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抓住了方穆靜的手指，握得緊緊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方穆靜沒有把手抽回來。她就那么側(cè)躺著，讓女兒握著自己的手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和瞿樺均勻的呼吸聲，覺得這一刻很好。
好到她希望時間就停在這里，不要往前走了，不要到明天，不要到明年，不要到瞿安長大的那一天。
但時間不會停。
新年的鐘聲從遠(yuǎn)處傳來，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響。
一九九一年到了。
三
那年的春天，瞿安學(xué)會了說完整的句子。
“媽媽上班。爸爸醫(yī)院。安安吃飯。不要洗澡?！薄詈笠痪涫撬玫米铑l繁的，每次洗澡都像打仗，方穆靜要把她從床底下揪出來，按住，扒光了扔進(jìn)盆里，她就在盆里撲騰，濺得滿地都是水，方穆靜的毛衣濕透了，頭發(fā)濕了半截，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但方穆靜不跟她生氣。不是因為她脾氣好，而是因為她知道，跟一個兩歲的孩子生氣是沒有意義的，就像跟一個無理數(shù)生氣一樣——它就是這樣，你改變不了它，只能接受它。
瞿安學(xué)會說“爸爸”這個詞的時候，和“媽媽”不一樣。她說“媽媽”的時候是無師自通的，突然有一天從后座上喊出來了，像一枚突然炸開的煙花。但“爸爸”這個詞，她說了很久都說不標(biāo)準(zhǔn)，總是說成“大大”，或者“叭叭”，或者“怕怕”。
方穆靜教了她很多次，指著瞿樺的照片說“爸爸”，她跟著說“大大”。方穆靜又說“爸爸”，她又說“叭叭”。方穆靜再說“爸爸”，她就不耐煩了，把照片一推，說“不要了”，跑去看她的圖畫書了。
方穆靜沒再逼她。她想，這個詞大概對瞿安來說太難了，不是因為發(fā)音難，而是因為意義難——“爸爸”是一個不常出現(xiàn)的人，一個她每天都在想念但不知道如何表達(dá)想念的人。要為一個這樣的人把一個音發(fā)準(zhǔn)，對于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要求可能確實有點高了。
但瞿安學(xué)會發(fā)準(zhǔn)“爸爸”這個音，是在一個方穆靜沒有預(yù)料到的時刻。
那是三月底的一個下午，瞿樺難得休息，在家陪瞿安玩。他帶了一盒彩色粉筆回來，在**樓前面的水泥地上畫了一只大公雞。瞿安蹲在旁邊看，手里也拿著一根粉筆，賣力地在地上畫了一團(tuán)她覺得像公雞但方穆靜覺得像一團(tuán)亂麻的東西。
“爸爸！”瞿安指著地上的那團(tuán)亂麻，興高采烈地喊。
方穆靜站在樓梯口，聽見那聲“爸爸”，手里的菜籃子差點沒拿穩(wěn)。
那個音發(fā)得太準(zhǔn)了——*à *a，聲母韻母聲調(diào)，一個都不差。不是“大大”，不是“叭叭”，不是“怕怕”，而是結(jié)結(jié)實實的、清清楚楚的、不容置疑的*à *a。
瞿樺也聽見了。他抬起頭，看著女兒，手里的粉筆啪地掉在了地上，斷成了兩截。
“安安，你說什么？”他問，聲音有點啞。
“爸爸！”瞿安更大聲地喊了一遍，用手指著地上那只大公雞，一臉得意，“爸爸畫大大——不對，爸爸畫雞！”
她把“雞”也說成了“大大”，但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說對了“爸爸”，說的是對的，發(fā)的是準(zhǔn)的，叫的是他。
瞿樺把女兒抱起來，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瞿安在上面笑得嘎嘎的，兩只小手揪著爸爸的頭發(fā)，像騎馬一樣喊“駕——駕——”。瞿樺被她揪得齜牙咧嘴，但沒有把她放下來，就那么頂著她在院子里走來走去，走過傳達(dá)室，走過花壇，走過晾衣繩上飄著白床單的空地，走過冬天還沒化盡的、臟兮兮的雪堆。
方穆靜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看著瞿安騎在爸爸脖子上揮舞著小手的模樣，看著瞿樺微微佝僂著背好讓女兒坐得更穩(wěn)的姿勢，看著夕陽***人的影子拉得像一幅長長的、沒有盡頭的油畫。
她忽然想起自己父親。
她九歲以前，父親方遠(yuǎn)清也這樣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脖子上，在天橋中學(xué)的操場上走來走去。她記得父親的頭發(fā)很硬，扎在她大腿上，**的，她咯咯地笑，父親也笑，笑聲粗糙而響亮，像一臺老式拖拉機(jī)在突突突地發(fā)動。
那些記憶太遠(yuǎn)了，遠(yuǎn)到她已經(jīng)不確定它們是真實的記憶還是后來從別人的講述里拼湊出來的畫面。但她確定一件事——那時候的父親是愛她的。不管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不管他被劃成了什么，不管他死在了多遠(yuǎn)的地方，他愛過她這件事是真的，是她這輩子為數(shù)不多的、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事情之一。
她想，瞿安也會記得這些的。也許不是有意識的、可以被復(fù)述的記憶，但她的身體會記住——記住爸爸舉高高時風(fēng)從耳邊掠過的感覺，記住爸爸的頭發(fā)扎在腿上的微微的刺痛，記住笑聲，記住溫度，記住那一刻她是被愛著的、被珍視的、被放在這個世界上最高的位置上的。
方穆靜把菜籃子放在樓梯扶手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轉(zhuǎn)身進(jìn)了樓。
她還要做飯。
她總是要做飯的。
四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有一件大事。
南方的洪水。
方穆靜是從新聞里知道的。數(shù)學(xué)所傳達(dá)室的電視天天播抗洪搶險的新聞，畫面上是渾濁的洪水、被沖垮的房屋、站在屋頂上等待救援的群眾、穿著軍裝扛著沙袋的戰(zhàn)士。播音員的聲音嚴(yán)肅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觀眾的心上。
方穆靜看著那些畫面，心里想的是——瞿樺會不會被派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個念頭。瞿樺是腦外科醫(yī)生，不是野戰(zhàn)部隊的軍醫(yī)，抗洪搶險不是他的職責(zé)范圍。但那些畫面里也有穿白大褂的醫(yī)生和護(hù)士，他們站在臨時搭建的醫(yī)療帳篷里，給受傷的群眾包扎傷口，給中暑的戰(zhàn)士輸液，給發(fā)燒的孩子喂藥。瞿樺是醫(yī)生，醫(yī)生在哪都需要。
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不會的，北京離災(zāi)區(qū)那么遠(yuǎn)，輪不到他。
但她的不安還是像夏天的熱浪一樣，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讓她喘不過氣。
七月下旬的一個晚上，瞿樺值班沒回來，方穆靜一個人在家哄瞿安睡覺。瞿安那兩天有點發(fā)燒，吃了藥也不退，方穆靜用濕毛巾給她擦身體物理降溫，一遍一遍地擦，擦得瞿安不耐煩了，哭著喊“媽媽不要擦了”，方穆靜沒理她，繼續(xù)擦。
電話響了。
方穆靜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晚上十一點四十。這個時間打電話來，不會是什么好消息。
她接起來，那頭是瞿樺。
“我明天去災(zāi)區(qū)?！彼f，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接說了正事。
方穆靜握著聽筒的手緊了一下?！笆裁礊?zāi)區(qū)？”
“安徽。醫(yī)院組了醫(yī)療隊，我報名了。”
方穆靜沉默了三秒鐘，她知道這三秒鐘里她應(yīng)該說點什么。她應(yīng)該說“你自己小心”，應(yīng)該說“注意安全”，應(yīng)該說“到了給我打電話”。但她一張嘴，問出來的問題是：“去多久？”
“不知道?？辞闆r?！?br>方穆靜又沉默了。她聽見電話那頭的**音里有人在跑來跑去，有醫(yī)療器械碰撞的聲響，有人在喊“三床的抗生素呢”，和她從前的每一次電話里聽見的一樣。人民醫(yī)院的腦外科，永遠(yuǎn)是那么忙，永遠(yuǎn)是那么吵，永遠(yuǎn)有人在喊“瞿醫(yī)生”，而瞿樺永遠(yuǎn)是那個被喊過去解決問題的人。
“安安發(fā)燒了。”方穆靜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說這個，大概是想挽留他，大概是想讓他知道家里也有事需要他，大概是胸腔里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瞿樺說：“我讓王姐幫你看兩天，她那有退燒藥。物理降溫繼續(xù)做，溫水擦身，別用酒精。燒到三十九度以上就送醫(yī)院，直接去兒科找孫主任，我跟他說好了。”
他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在他說出“我去災(zāi)區(qū)”這四個字之前，就已經(jīng)把方穆靜一個人面對的一切都安排好了。退燒藥、王姐、孫主任，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想到了，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帖了。
方穆靜攥著聽筒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你什么時候走？”她問。
“明天一早。”
“嗯。”
沉默。方穆靜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和之前每一次打電話一樣，均勻的，克制的，但她現(xiàn)在能從這呼吸聲里聽出更多的東西了——他的疲憊，他的緊張，他壓在嗓子眼里的那句話。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么，但她知道他沒說出來的東西比說出來的多得多。
“方穆靜。”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聲音和平時不一樣，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什么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了柔軟的地面上。
“嗯?！?br>“等我回來?！?br>然后他掛了。
方穆靜握著傳來忙音的聽筒，在床邊坐了很久。瞿安已經(jīng)睡著了，燒還沒退，小臉紅撲撲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方穆靜把濕毛巾敷在她額頭上，用指尖輕輕摸了一下她的臉，皮膚滾燙的，像剛從開水里撈出來的雞蛋。
她把聽筒放回去，坐在黑暗中，把臉埋進(jìn)了手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腦子里擠滿了太多的東西——瞿安滾燙的額頭，瞿樺說的那四個字“等我回來”，新聞里渾濁的洪水，父親死去的北大荒的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所有的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什么味道都不是。
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是干的。
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了不在需要堅強(qiáng)的時候流淚。
五
瞿樺走后的第三天，瞿安的燒退了。
方穆靜照常上班，照常騎車帶著瞿安經(jīng)過菜市場、小學(xué)、公交站臺和修車鋪。路上的一切都沒有變——賣煎餅果子的大爺還在那里翻著煎餅，小學(xué)的國旗還在旗桿頂上飄著，公交站臺上等車的人還是那么多，修車鋪的老頭還是一手油污地從一輛破三輪底下鉆出來。
但方穆靜覺得有什么東西變了。
她說不上來是什么。大概是空氣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是南方洪水過境后泥土和腐爛的植物混在一起的氣息，通過某種她不知道的方式，飄到了北京，飄進(jìn)了她的鼻腔，讓她在這條騎了無數(shù)遍的路上，第一次覺得喘不上氣。
瞿安在后座上喊“媽媽”，她已經(jīng)不滿足于只說“媽媽”了，開始說“媽媽看雞媽媽看旗媽媽看爺爺”，每一個句子都主謂賓齊全，語**確得不像一個兩歲的孩子。
“媽媽看——那是什么？”瞿安的小手指著前方。
方穆靜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什么也沒看見。路上只有行人和自行車和偶爾經(jīng)過的公交車，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
“那是爸爸嗎？”瞿安問。
方穆靜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停下車，回過頭，看著女兒認(rèn)真的、不大像是在開玩笑的小臉?！鞍职植辉谀抢?，”她說，“爸爸去外地了?！?br>“外地是哪里？”
“很遠(yuǎn)的地方?！?br>“為什么去很遠(yuǎn)的地方？”
“去救人。”
瞿安歪著腦袋想了幾秒鐘，大概是在處理“救人”這個概念。然后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方穆靜記了很久的話：“爸爸救人，安安在家乖?！?br>方穆靜看著女兒，那句話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話來。她想說“**爸會回來的”，想說“爸爸也想你”，想說“你是爸爸最乖的寶貝”，但這些話都太重了，重到她覺得說出來就會變成謊言——因為她不知道瞿樺會不會回來，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那些渾濁的、淹沒了一切的水里，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帶回來。
她重新騎上車，腳下的力蹬得更重了一些。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一片巨大的、灰色的、望不到盡頭的沙海。
那幾天方穆靜每天晚上都看新聞。新聞里說洪水還在漲，說多少萬人轉(zhuǎn)移了，說多少畝良田被淹了，說多少子弟兵奮戰(zhàn)在抗洪一線。鏡頭掃過那些渾身泥濘的戰(zhàn)士時，方穆靜會盯著每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看，看是不是瞿樺。但她知道那不是，那些人太年輕了，臉上還有沒褪盡的青春痘，而瞿樺已經(jīng)三十二歲了，他的臉不是那樣的，他的眼睛底下有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他的眉心有一道因為長時間保持高度專注而磨出來的豎紋。
她還是在看。每一幀都不放過。
瞿安在她旁邊玩積木，把紅色的積木摞在藍(lán)色的上面，藍(lán)色的摞在**的上面，摞到**塊的時候倒了，她也不惱，重新摞起。她不知道媽媽在看什么，不知道媽媽為什么這幾天不說話，不知道爸爸去了哪里、為什么要去、什么時候回來。
她只知道爸爸不在家，媽媽不高興。
所以她乖了。不哭不鬧不耍賴，自己吃飯自己玩，到了時間自己爬到小床上蓋好被子閉上眼睛。她把所有能做的“乖”都做到了極致，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媽媽——你看，我很乖，你不要不高興了，你把爸爸找回來好不好？
方穆靜當(dāng)然讀不懂女兒這些無聲的語言。她只是在第十一天的晚上，哄睡了瞿安之后，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涌了上來，堵在嗓子眼，堵得她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她拿起電話，撥了瞿樺臨走前留給她的一個號碼。那個號碼是一個臨時指揮部，接電話的人說“瞿醫(yī)生現(xiàn)在不方便接電話”，方穆靜問“他怎么樣了”，那個人說“挺好的，您放心”。三個字，“挺好的”，從一個人傳話者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風(fēng)中的羽毛，落不到她心里的任何實處。
她放下電話，坐在黑暗中，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兩只手臂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只蜷縮在殼里的、受了傷的蝸牛。
她沒有哭。
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里在下雨，很大的雨，漫過胸腔，漫過喉嚨，漫過眼眶，但沒有流出來。那些雨水被她的堅強(qiáng)堵在了身體里面，無處可去，就在她的五臟六腑之間來回沖刷，把一切都沖得七零八落。
她想起了瞿樺走之前說的那四個字——“等我回來”。
那不是一個請求，那是一個命令。就像他在手術(shù)臺上對助手說的“止血鉗縫線剪刀”一樣，干脆的，不容置疑的，不給你說不的余地的。他說“等我回來”，不是“請你等我回來”，不是“希望你能等我回來”，而是“等我回來”。好像這是她唯一的選擇，好像她除此之外不可能做別的事，好像她這輩子從認(rèn)識他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這一件事可以做。
等他回來。
方穆靜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胸腔里的雨水退了一些，但還是有一些殘留的，在那里晃蕩著，發(fā)出細(xì)微的、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響。
她站起來，走到瞿安的小床邊，蹲下來，看著女兒睡夢中的臉。瞿安的燒已經(jīng)退了兩天了，小臉恢復(fù)了正常的粉白色，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和她爸爸的一模一樣。
方穆靜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女兒的睫毛。
瞿安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方穆靜把被子給她掖好，把那只軍綠色的暖水袋灌滿了熱水塞進(jìn)她被窩里，把床頭的小夜燈調(diào)到最暗的一檔，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等。
等那個腳步聲。
那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有節(jié)奏的、不急不慢的、她聽一遍就不會再認(rèn)錯的腳步聲。
她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出現(xiàn)，但她知道它一定會出現(xiàn)。因為他說了“等我回來”，而他們之間的每一個承諾——不管他說出口的還是沒說的——都一定會兌現(xiàn)。
窗外的風(fēng)停了。
夜很深，很靜，像一個巨大的、裝滿了等待的容器。
方穆靜在這個容器里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地、耐心地、像她做數(shù)學(xué)題時一樣一絲不茍地，等。
等那只手從被子那頭伸過來。
等那個溫?zé)岬?、干燥的、布滿薄繭的掌心覆上她冰涼的腳。
等那個已經(jīng)被她身體記住了、刻進(jìn)了骨頭里的、屬于一個人的溫度。
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fēng)中沙沙作響，像是在替她說——他會回來的。
他會回來的。
他一定會回來的。
方穆靜在黑暗中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應(yīng)那個聲音，又像是在回應(yīng)自己心里那個終于不再躲閃的、坦蕩的、**的、真實的想法——
我等。
我一定會等。
因為除了等他，我這輩子，已經(jīng)不知道還能做什么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