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只剩下張芳自己因為激動而發(fā)出的粗重喘息。

一個年輕的實習護士恰好推著醫(yī)療車經(jīng)過病房門口。
半開的門縫里，她完整地目睹了這一幕。她嚇得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一張小臉瞬間煞白。
張芳轉(zhuǎn)頭，惡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個實習護士。
小護士被那兇狠的眼神嚇得渾身一抖，幾乎是逃跑一樣，慌不擇路地推著車子快步離開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我非常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將自己的頭轉(zhuǎn)了回來。
我沒有哭，臉上甚至看不見一絲憤怒。我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張芳，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我心底徹底碎裂了，然后又重新沉淀下來，變得比先前更加幽冷。
“打完了？”
我問道，聲音平穩(wěn)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張芳被我看得脊背發(fā)涼，卻依舊嘶吼：“是你自己不當心！少在這里給我裝無辜！”
說完，她仿佛要逃離這個讓她無法待下去的地方，頭也不回地推著回收車，幾乎是撞開病房門，倉皇地跑了出去。
門在身后砰的一聲重重關(guān)上。
我坐在床上，臉頰上的痛感逐漸變得清晰而尖銳。
我抬起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滾燙的臉頰。然后，我拿起了床頭柜上那臺功能單一、只能通話和收發(fā)信息的老式手機。
我沒有按呼叫鈴，也沒有聯(lián)系護士站。
我只是從通訊錄里翻出一個早已刻在心底的號碼，用依舊在輕微顫抖的手指，編輯了一條信息。
信息內(nèi)容很短，只有七個字。
“沉舟，明天，辦出院。”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我閉上了眼睛。
我當了一輩子大學教授，桃李滿天下，見過太多的人情冷暖。六十八年的人生經(jīng)驗告訴我，有些事情可以忍，有些事情不能忍。
今天這一巴掌，不能忍。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如果我忍了，明天還會有另一個老人在同樣的地方，挨同樣的巴掌。
而那個老人，可能沒有我這樣一個兒子。
次日上午九點。
明和國際醫(yī)療中心的出院結(jié)算中心，人不算多，但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壓抑。
護士長陳燕親自陪同著，臉上掛著標準化的、找不出一絲錯處的微笑。她手里拿著一份出院小結(jié)和厚厚一沓費用明細。
“林阿姨，所有手續(xù)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您這次身體恢復(fù)得相當理想，回家以后務(wù)必記得按時服藥，多加休養(yǎng)?！?br>我沒有應(yīng)聲，我的目光越過陳燕的肩膀。
張芳正站在那里，雙手揣在制服口袋里，眼神飄忽，始終不敢和我的視線有任何接觸。
昨天那一巴掌之后，她一整天都過得心驚膽戰(zhàn)。可我的平靜讓她那顆懸著的心稍微放了下來。
我看得出來，她現(xiàn)在可以百分之百地斷定，我就是個沒人管的孤寡老人。否則受了這么大的侮辱，怎么可能連聲都不吭一個？
想到這一層，她的膽子又壯了起來。
陳燕將一份文件和一支簽字筆遞到了我面前。
“林阿姨，這是我們醫(yī)院的服務(wù)滿意度回訪單，麻煩您給我們的工作打個分，在這里簽個字?！?br>那張表格上，“護理服務(wù)”、“居住環(huán)境”、“護工服務(wù)”等幾個關(guān)鍵項目后面，都已經(jīng)被什么人用鉛筆極輕地畫上了“非常滿意”的勾。
只需要我在最后的簽名欄里寫上自己的名字，這一切就將成為無可辯駁的“既定事實”。
我的視線落在“護工服務(wù)”那一欄的“非常滿意”上，停頓了數(shù)秒。
我沒有伸手去接那支筆。
陳燕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林阿姨？您看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嗎？”
“等一等?！?br>我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等我兒子過來再簽?！?br>
“您兒子？”
陳燕明顯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快速翻閱了一下住院檔案，家屬***那一欄，只登記了一個名字“顧沉舟”，關(guān)系標注為“子”，但后面無論是****還是家庭住址，都是一片空白。
入院將近一個月，除了住院費用是定期通過一個海外賬戶線上支付外，這個叫顧沉舟的人從未出現(xiàn)過。
張芳在后面嗤笑了一聲，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喲，還真有兒子?。窟@都快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