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門，比我想象中還要高。
我站在鐵藝大門前，仰頭看著上面繁復(fù)的金色紋路，雨后的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發(fā)酸。來接我的司機(jī)老周提著我的行李箱——一只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站在我身后，半天沒說話，大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一個在鄉(xiāng)下活了十八年的女孩，第一次站在豪門前，按理說應(yīng)該緊張、惶恐、手足無措。我確實(shí)是。但原因和他們想的不太一樣。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穿制服的傭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送錯了地址的快遞。她領(lǐng)著我穿過花園，穿過長廊，穿過一扇又一扇我記不住樣式的門，最后停在了客廳入口。
“來了?！?br>說話的是蘇**——我該叫媽**人。她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像掃過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移開了。
“坐吧。”
我坐下。沙發(fā)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時候發(fā)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和我外婆家那張咯吱作響的竹椅完全不同。
蘇**旁邊坐著蘇先生，我的父親。他倒是多看了我兩眼，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句：“回來就好。”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客廳很大，大得能裝下我整個童年住過的房子。水晶吊燈垂下來，折射出細(xì)碎的光，落在茶幾上，落在地毯上，落在一個女孩的裙擺上。
那個女孩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穿著一件鵝**的連衣裙，頭發(fā)卷卷地垂在肩上，皮膚白得像瓷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像是在丈量這座房子、這個家、這片屬于她的領(lǐng)地。
蘇玥。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傭人們悄悄退開了半步，蘇**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蘇先生皺了皺眉?？諝饫锖鋈欢嗔艘环N東西，說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蘇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然后她笑了。
“你就是蘇念？”她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不太好吃的東西，“長得還挺像那么回事的?！?br>我沒說話。
她伸手拿起茶幾上的一杯紅酒——不知道什么時候放在那里的，也許是早就準(zhǔn)備好的——手腕一翻，整杯酒潑在了我臉上。
深紅色的液體順著我的頭發(fā)流下來，流過額頭，流過眼睛，流進(jìn)領(lǐng)口。冰涼的，帶著一點(diǎn)澀味。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蘇玥把空酒杯往茶幾上一擱，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安缓靡馑?，手滑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我，嘴角還是翹著的。
蘇**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玥玥，別這樣。”
就這樣。
沒有訓(xùn)斥，沒有責(zé)備，連語氣都算不上警告?！皠e這樣”——像是勸一個孩子在飯前別吃太多零食。
蘇先生站起來，看了一眼我臉上的紅酒漬，又看了一眼蘇玥，轉(zhuǎn)身走了。
傭人們低著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我坐在那里，紅酒一滴一滴地從下巴滴落，滴在我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上，洇開一片一片的暗紅色。
眼淚就是在那個時候掉下來的。
溫?zé)岬囊后w混進(jìn)冰涼的酒液里，哪些是酒哪些是淚，已經(jīng)分不清了。我的肩膀開始發(fā)抖，手指死死攥住膝蓋上的布料，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貓。
蘇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哭，臉上的笑意終于褪去了幾分。她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往樓上走，鵝**的裙擺掃過樓梯扶手，像一面旗。
傭人們這才動起來，有人遞毛巾，有人說“小姐別哭了”，有人小聲嘟囔著“二小姐脾氣是大了些”。
我接過毛巾，低著頭擦臉，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沒有人看見，我藏在毛巾中揚(yáng)起的唇角。
蘇家給我安排的房間在三樓最里面，挨著儲物間。
房間不算小，但陳設(shè)簡陋得和這棟房子的其他地方格格不入。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窗簾是最普通的那種米色布料，連花紋都沒有。
帶我來房間的傭人姓吳，四十多歲的年紀(jì)，說話小心翼翼的：“大小姐，二小姐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可能就是……就是一時不適應(yīng)，您別往心里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