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橋機場的到達大廳里，總是飄著同一種味道——消毒水和咖啡的混合物。穿著各色衣服的人們拖著行李匆匆走過，像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我坐在三號到達口的咖啡店里，看著落地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等著一位十年沒見的老朋友。
他出現(xiàn)在人群里的時候，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倒不是因為他的樣子沒變——事實上他變了很多，頭發(fā)短了，黑框眼鏡換成了金屬細框，下巴的線條比從前硬朗。但我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因為他走路的方式?jīng)]變，微微前傾，像是在和風(fēng)較勁，右手?jǐn)[動的幅度永遠比左手大一些。
“陸時安?！蔽艺酒饋沓惺?。
他看到我，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他走到桌前，把行李箱靠在一旁，坐下時長長地吐了口氣，好像這趟旅程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十年了。”我說。
“十年三個月零七天。”他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還是老樣子?！?br>“可能這輩子都改不了了?！彼卵坨R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停機坪上，“我答應(yīng)過她要來接機，每一次都答應(yīng)過?！?br>窗外的飛機正在降落，龐大的機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輕盈觸地，機翼上的燈一閃一閃。我想起那個總是站在到達口最前面、踮著腳尖張望的女孩，想起她每次看到陸時安走出來時臉上綻開的笑容，像是一朵花在一瞬間完成了從含苞到盛放的全部過程。
顧漫總是第一個到。
不管陸時安的航班幾點落地，她都會提前一小時等在到達口。她說飛機有時候會早到，萬一時安提前出來了，看不到她會失望。我們說怎么可能，國際航班哪有早到一小時的。她說不一定，萬一呢，萬一就是今天呢。
她等了六年。
陸時安在**讀博的第二年，他們在一起。顧漫在上海做建筑設(shè)計，陸時安在芝加哥研究高分子材料。隔著十二個時區(qū)和一萬兩千公里，他們在視頻里談戀愛，在語音里吵架，在凌晨三點因為對方的一句話失眠到天亮。
異地戀最難熬的不是距離，是時差。
你剛起床，他那邊已經(jīng)是下午；你準(zhǔn)備睡覺，他才下班回到家。兩個人像是活在兩條平行的時間線上，靠著一個小時的時區(qū)重合來維系感情。顧漫的手機鬧鐘設(shè)了三個——
芝加哥時間早上七點，叫陸時安起床。
芝加哥時間晚上十一點，催陸時安睡覺。
芝加哥時間下午六點，那是他們固定的視頻時間。
這三個鬧鐘在顧漫的手機里響了六年，一次都沒有關(guān)過。哪怕后來她換了三部手機，那些鬧鐘都被她原封不動地遷移過來，像是某種無法斷舍離的情感負(fù)債。
陸時安把她的手機拿過來給我看。屏幕已經(jīng)摔出了兩道裂痕，壁紙是那年他們在**靈隱寺拍的合照——顧漫踮起腳尖去摸陸時安的頭頂，陸時安一臉無奈地笑。照片拍虛了，但顧漫還是舍不得刪，說虛了的照片才有動感，說明那一刻是真的在動。
“鬧鐘還在?！标憰r安翻出鬧鐘列表，三個時間點像三道刻痕一樣排在那里，“她走的那天早上，手機鬧鐘還響過。”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guān)的故事。
顧漫走得很快。
從確診到離開，只有短短四十三天。胰腺癌，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陸時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實驗室里跑一組數(shù)據(jù)，手機震動了七次他都沒聽到——實驗要求全程防震防靜電。
等他看到手機上十七個未接來電的時候，距離第一通電話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小時。
他回?fù)苓^去，接電話的是顧漫的同事。她說顧漫在開會的時候突然暈倒，送到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不太好。她沒說完，陸時安就訂了機票，芝加哥飛上海，經(jīng)停東京，全程二十二個小時。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二十二個小時。
飛機在平流層里飛行，他在三萬英尺的高空里坐了二十多個小時。手機關(guān)機，沒有網(wǎng)絡(luò)，他只能盯著座椅靠背上的屏幕發(fā)呆。屏幕上顯示著飛行路線，一條弧線從芝加哥出發(fā)，經(jīng)過***、**斯加、白令海峽、**、東海，最后落在上海。
他想起有一次顧漫和他吵架，因為他又一次沒有及時回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