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丫鬟一躲再躲,世子也更上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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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東北角,一座獨立僻靜的院落,院中植了幾竿修竹,風(fēng)吹過,颯颯作響,更添幾分清冷寂寥。這里是沈從寰的居所“聽竹軒”,平日里除了定時送飯灑掃的啞仆,幾乎無人踏足。
此刻,沈母周氏坐在花廳里,手中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對面沉默的兒子身上,眼眶忍不住又紅了。
沈從寰依舊坐在他那張輪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側(cè)臉對著母親,視線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仿佛那是什么極值得研究的景致。他臉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唇線抿得很緊,下頜繃出冷硬的弧度。整個房間因為他無聲的抗拒而彌漫著低氣壓。
“寰兒……”周氏的聲音帶著哽咽,放下茶盞,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娘知道,你心里苦,你不樂意??伞傻锒际菫榱四愫冒??!?br>
沈從寰一動不動,連眼睫都未顫動分毫。
“你看看你爹,”周氏說到傷心處,淚水滾落,“他身上那些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著。前些日子邊關(guān)不穩(wěn),圣上下旨,他又得拖著那把老骨頭出征……刀劍無眼,戰(zhàn)場上瞬息萬變,誰能料到明天?他這把年紀,還這般拼殺,為的是什么?還不是為了沈家這門楣,為了你……”
她起身,走到沈從寰面前,想伸手去碰觸兒子的肩膀,卻在觸及他周身那層無形冰殼時,手指顫抖著收了回來,只哀戚地望著他:“我與你爹,都老了。我們別無他求,只盼著你能成個家,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將來……將來能有個一兒半女,承歡膝下,也為沈家延續(xù)香火。這是你爹,也是娘臨死前,唯一的心愿了……”
“夠了?!?br>
沈從寰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生硬地切斷了母親泣血的哀求。他緩緩轉(zhuǎn)過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看向周氏,里面沒有絲毫動容,只有一片荒蕪的冷寂,和隱在深處、幾乎要壓抑不住的尖銳痛楚。
“母親,”他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些話,您說過太多遍了。我也回答過太多遍了?!?br>
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語氣卻平靜得可怕:“從前,我不需要。如今,我更不需要。那些女人,或是看中定國公府的權(quán)勢,或是同情我這個殘廢,或是被你們半勸半逼而來……有哪一個是真心?又有哪一個,是我沈從寰看得上的?”
他嘴角扯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譏誚弧度:“留個后?像我這樣的殘廢,留后做什么?讓他人前人后都受別人指指點點,說他有個瘸腿的父親?還是就為了讓他將來繼承這令人作嘔的、用無數(shù)鮮血和算計堆砌起來的國公府門楣?”
“寰兒!你怎能如此說自己!”周氏心痛如絞,“你是爹**驕傲,是沈家唯一的嫡子!你的腿……那只是意外,不是你的錯!”
“是不是我的錯,重要嗎?”沈從寰打斷她,眼底的冰層裂開一絲縫隙,洶涌出濃烈的自厭與絕望,“事實就是,我成了一個離不開輪椅的廢物。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廢物,拿什么去成家?去拖累另一個女人?去生一個可能被我拖累的孩子?”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只剩下麻木的冰冷:“往后,不必再費心了。我的婚事,我的子嗣,都無需你們操心。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清凈?!?br>
“你……你難道要讓我們沈家絕后嗎?”周氏踉蹌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他心死的程度,“你對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嗎?你爹在戰(zhàn)場上拼殺,若是……若是有個萬一,他連孫子都……”
“那就讓他帶著遺憾下去見列祖列宗吧?!鄙驈腻镜穆曇衾淇岬貌唤饲?,“總好過,再生出我這樣的不肖子孫,讓沈家蒙羞?!?br>
“你……你……”周氏指著兒子,渾身發(fā)抖,眼淚洶涌而出,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淹沒了她。她看著兒子那孤絕如懸崖的身影,看著他眼中再無半點生氣的灰敗,終于明白,兒子的心,早在多年前那場意外中,就和那雙腿一起,徹底封閉、枯萎了。外界的任何觸碰,任何試圖拉他出來的努力,于他而言,都只是更深的傷害和逼迫。
她忽然覺得無比疲倦,為丈夫,為兒子,也為這看似煊赫、內(nèi)里卻冰冷無望的國公府。她緩緩跌坐回椅子,用手掩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中溢出。
“對不起……列祖列宗……是兒媳無用……教子無方……”
沈從寰聽著母親破碎的哭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伤樕弦琅f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竹影婆娑,陽光正好??蛇@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他早已被囚禁在自己的深淵里,四周是冰冷的墻壁和沉重的枷鎖。他掙不脫,也不想任何人靠近。就這樣吧,一個人腐爛,一個人寂滅。
至于傳承?香火?那太遙遠,也太可笑了。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人,如何去承擔另一個生命的重量?他不想,也不配。
花廳里的啜泣聲低低回蕩,與窗外的竹葉聲交織在一起,匯成這高門深宅里,又一道沉重而無解的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