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人人都說蘇蕎命好。
十二年前，江城首富沈兆鈞到太平村考察扶貧項目，在村小破舊的教室里，一眼看中了縮在角落的瘦小女孩。從那天起，她走出連電都沒有的山溝，住進窗明幾凈的宿舍，讀完最好的中學(xué)，考上最好的大學(xué)，拿到劍橋的全額獎學(xué)金。
太平村的人說起她，語氣里全是羨慕：“那丫頭，祖墳冒青煙了?！?br>蘇蕎從不解釋。
她把每一張火車票、每一張學(xué)費收據(jù)、每一份蓋著“沈兆鈞”私章的文件都鎖進一只上了年頭的鐵盒里。盒蓋內(nèi)側(cè)，用膠帶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二十五歲的沈兆鈞站在一棟三層小樓前，西裝筆挺，笑容溫和，像山里人供的財神爺。
她不拜神。
她拜這張照片。
十二年。她用了十二年時間，把自己變成另一個沈兆鈞。同樣的思維邏輯，同樣的商業(yè)嗅覺，同樣的果斷和冷酷。她的教授說她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學(xué)生，他不知道的是，她的天賦來自一場長達十二年的模仿。
學(xué)他的決策，拆解他的成功，復(fù)盤他的失敗——尤其是失敗。
鐵盒里除了照片和票據(jù)，還有她手寫的七份案例分析，每一份都記錄著沈兆鈞商業(yè)生涯中的重大失誤。時間精確到分鐘，因果推演到骨髓。這些失敗沈兆鈞從未公開談起過，她是從碎片信息里一點點拼湊出來的。
她做這件事沒有目的。
至少，在沈兆鈞破產(chǎn)的消息傳來之前，她不知道這件事有什么目的。
那是劍橋深秋的傍晚，她剛結(jié)束一場答辯，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財經(jīng)推送：“沈氏集團正式進入破產(chǎn)清算程序，江城前首富沈兆鈞個人資產(chǎn)被全部凍結(jié)。”
她站在學(xué)院門口的臺階上，把這條消息讀了七遍。
然后她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從沒撥打過的號碼。那個號碼她存了六年，備注是一個字——“沈”。
電話通了十二聲，沒人接。
她掛斷，打開訂票軟件，買了一張倫敦飛江城的單程機票。沒有猶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跟導(dǎo)師打招呼。她只是在退學(xué)申請上簽了字，把那份她在劍橋的錄取通知書放進鐵盒，蓋上蓋子。
鐵盒滿了。
十二年的東西，剛好裝滿。
第一章 墜落
江城八月的雨，下得像老天在倒水。
蘇蕎拖著行李箱從長途汽車站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她撐著傘，站在路邊攔出租車。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地址，是她花了兩天時間才從一個舊同事那里套出來的——沈兆鈞現(xiàn)在的住址。
出租車司機看著地址皺眉頭：“妹子，這地方在城中村，路不好走，你確定？”
“確定?！?br>車開了四十分鐘，從霓虹閃爍的主城區(qū)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路兩旁的樓房擠在一起，電線像蛛網(wǎng)一樣在頭頂交錯，空調(diào)外機滴著水，砸在劣質(zhì)雨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司機幾次想調(diào)頭，都被蘇蕎攔住了。
“就前面，那個路口?！?br>車停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片低矮的自建房。墻體斑駁，墻根長著青苔，門口堆著不知道誰家的廢品和舊家具。雨水順著下水道口的鐵箅子往下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核對了一遍地址。
沒錯。
沈兆鈞住在這里。
這個人十二年前在太平村建了第一所希望小學(xué)，六年前把沈氏集團的市值做到了江城第一，三年前他站在江城的財富論壇上，臺下坐滿了想和他攀上關(guān)系的人。他穿一件定制的藏青色西裝，袖扣是鉑金的，講話的語調(diào)不緊不慢，像一切盡在掌握。
而現(xiàn)在，他住在這個連快遞員都找不著門牌號的地方。
蘇蕎深吸一口氣，拖著箱子走進巷子深處。
鐵皮門牌上寫著“西河巷147號附3”。
門沒鎖，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抬手敲了三下。
沒人應(yīng)。
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yīng)。
她伸手推門。
門軸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燈光涌出來，晃得她瞇了一下眼。然后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一張折疊桌，一把塑料凳，一張行軍床，墻角摞著幾個紙箱，紙箱上印著“沈氏集團”的字樣，大概是他從辦公室里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