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最后一點私人物品。桌上擱著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湯已經(jīng)涼透了，油花凝固在表面，像一層薄蠟。
沈兆鈞坐在行軍床上，背靠著發(fā)黃的墻壁，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直。他沒穿西裝，上身的白襯衫皺成一團，袖口挽到小臂，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頭發(fā)沒打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沒在看書，也沒在看手機。
他就那么坐著，盯著對面墻上的一塊水漬，一動不動。
蘇蕎站在門口看著他，他過了足足五秒鐘才反應過來有人來了。他轉過頭，眼神從恍惚到聚焦，像一臺很久沒啟動的老機器突然通了電。
然后他認出了她。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喜，不是感動，不是久別重逢的任何一種正常反應。
是羞恥。
那種被人撞見了最難堪一面的、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恥。
他的肩膀不自覺地往后縮了一下，右手下意識地去扣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扣了兩下沒扣上，才想起那顆扣子早就掉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蘇蕎？”
她沒動。
“你怎么來了？”
她還是沒動。雨水從她傘沿滴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水。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動作有點僵硬，像在努力維持最后一點體面。他扯了一下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你不是在劍橋嗎？放假了？”
蘇蕎把傘收起來，靠在門框上。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jīng)站在財富頂端、被人前呼后擁、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站在一間不過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周圍是發(fā)霉的墻壁和廉價的塑料家具，連一個像樣的茶杯都找不出來。
他的驕傲碎了一地，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撿。
蘇蕎松開了行李箱的拉桿。
她從隨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紙，厚厚的一摞，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她一只手托著那沓紙，另一只手翻開最上面的一頁。
“沈先生?！?br>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你還記得十二年前，你在太平村小學的教室里，簽下第一份資助合同的時候，對我說過什么嗎？”
沈兆鈞愣住了。
蘇蕎翻到第三頁，手指點著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她十二年前寫的，鉛筆字，被橡皮擦過好幾次，但還能辨認——
“‘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br>她念出這句話，然后抬起頭，和他對視。
“這是你說的?！?br>她翻到第五頁。
“‘蘇蕎，你要記住，欠別人的可以慢慢還，但欠自己的，一天都不能等?！?br>“這也是你說的?！?br>她又翻了一頁。
“‘我不需要你報答我。但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欠了我什么，你就去幫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這就是你對我最好的報答?！?br>她把那沓紙合上，重新塞回帆布包里。
“沈先生，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一字不落?！?br>她往前走了一步。出租屋不大，這一步就縮短了他們之間一半的距離。
“你守信了十二年。哪怕沈氏集團資金鏈斷裂，哪怕你被董事會架空，哪怕你個人的賬戶被凍結，我的學費和生活費，你從來沒有斷過一天?！?br>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但蘇蕎沒給他機會。
“現(xiàn)在輪到我了?！?br>她從帆布包外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折疊桌上，推到泡面碗旁邊。
“這是我在劍橋參加量化交易大賽的獎金。不多，五十萬。但我向你保證——這是第一筆，不是最后一筆?！?br>沈兆鈞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
“蘇蕎——”
“沈先生，”她打斷他，“你不要跟我說把錢拿回去。你教的——”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欠別人的可以慢慢還，欠自己的，一天都不能等?！?br>她的眼眶紅了，但語氣始終平穩(wěn)，像在陳述一個早就做好的決定。
“我從五歲欠你到二十二歲。這是我欠我自己的。一天都不能等。”
雨聲突然變得很大。
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像要把這個搖搖欲墜的房子拆了。屋里那盞老舊的燈泡閃了一下，暗下去一瞬，又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