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舒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她住在東城區(qū)的酒店里 ，窗戶正對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北京的夜晚燈火通明，從高處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她把相機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把那兜棗子也擱在一旁，然后整個人往床上一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是真累，但開心也是真的開心。

今天這一下午，拍到的好照片比她在北京前三天加起來都多。尤其是那座四合院，光與影的層次太好了，青磚灰瓦配著金黃的銀杏，還有廊下那幾盆開得正盛的菊花，每一幀都像畫。

安以舒翻了個身，拿起相機，一張一張地回放今天拍的照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做編輯這些年，她看過無數(shù)攝影作品，但自己拍出來的東西能得到自己認可，那種滿足感是不一樣的。

翻到其中一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在金女士家的院子里拍的，垂花門框住了一方天空，夕陽正好卡在門洞的正中央，光芒從門扉的縫隙里漫出來，把整個畫面染成了暖橘色。門框的一角，有一只橘貓的尾巴尖兒，毛茸茸的，剛好入鏡。

安以舒忍不住笑了一下，把這張照片標(biāo)記了收藏。

她翻到最后幾張，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差點被那輛車撞到的時候，她慌慌張張地往路邊退，根本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車。只記得車身是黑色的，玻璃很暗，像是那種高級轎車。

車?yán)镒裁慈耍粺o所知。

但奇怪的是，她總覺得那面深色的玻璃后面，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種感覺很微妙，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陣風(fēng)從身邊掠過，你知道它來過，但抓不住。安以舒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開始胡思亂想。

她把相機放到床頭柜上，起身去洗了個澡。熱水澆在身上的時候，一整天的疲憊像是被水沖開了一樣，從肩膀和后背緩緩地散出去。她閉著眼，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那條胡同、那棵銀杏樹、那座沉靜而美好的四合院。

還有金女士。

金女士這個人，安以舒覺得很有意思。她看起來好年輕，保養(yǎng)得很好，說話不緊不慢，有一種骨子里的從容和體面。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日子過得好、心里頭踏實的人才會有的氣質(zhì)。安以舒在出版社工作多年，接觸過形形**的人，她看得出來，金女士不是普通人。

但具體是什么來頭，她也說不上來。

安以舒關(guān)掉水，裹著浴巾出來，一邊擦頭發(fā)一邊拿起手機。微信上有幾條消息，是同事林晚發(fā)來的，問她今天去哪兒玩了，有沒有拍到好看的照片。

安以舒盤腿坐在床上，挑了幾張四合院的照片發(fā)過去，附了一個得意的小表情。

林晚秒回：“**！這是哪兒？！太好看了吧?。?！”

安以舒打字：“東城區(qū)的一條胡同里，一個阿姨讓我進去拍的，她家的院子。”

林晚：“什么家庭啊，這院子也太絕了。你確定是私宅不是景點？”

安以舒想了想，回復(fù)：“應(yīng)該是私宅，那個阿姨說她們家在那兒住了幾十年了。”

林晚發(fā)了一串感嘆號過來，然后說：“你這次出差真是賺到了，工作兩天玩三天，還白撿一個神仙院子?！?br>
安以舒笑了笑，又翻出那張垂花門的照片看了幾眼，忽然想起金女士說過的話——“這院子秋天最好看，比你在外頭拍強多了?！?br>
確實比外頭強多了。

她退出相冊，打開備忘錄，把今天的一些細節(jié)記了下來。這是她多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走到哪兒記到哪兒，有時候是幾行字，有時候是長長的一段。她說不上這個習(xí)慣有什么用，但總覺得，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不記下來，好多事情就忘了。

她寫道：“北京，胡同深處，一座種著銀杏的四合院。院子的主人是一位姓金的女士，人很好，留我吃了棗，還差點留我吃了晚飯。北京的秋天真好，好到我一個南方人不想走了?！?br>
寫完這句話，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又加了一句：“今天差點被一輛車撞到，嚇了一跳。但車?yán)锏哪莻€人，好像看了我一眼。”

加完這句話，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又把它**。

什么“好像看了我一眼”，人家在車?yán)?，車窗那么黑，怎么可能看得到。安以舒把手機往枕頭旁邊一放，關(guān)燈，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刪掉那行字的同時，在京城東三環(huán)的那間俱樂部包廂里，有人正用另一種方式，把她的一點一滴拼湊起來。

沈硯京從俱樂部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了。

他喝了不少酒，但沒有醉。他的酒量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何旭曾經(jīng)說過，沈硯京這個人喝酒像喝水，永遠喝不醉，也永遠看不出他到底喝了多少。但今晚何旭覺得，沈硯京大概希望自己能醉。

因為醉了就不用想了。

但偏偏怎么都喝不醉，那個站在銀杏樹下的女孩，那張慌亂中抬起的臉，那雙映著夕陽的眼睛，就像刻在了視網(wǎng)膜上一樣，閉上眼就在，睜開眼還在。

何旭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明天，人我去查，你別急?！?br>
沈硯京看了他一眼，沒說謝謝，也沒說別的，拉開車門上了車。

何旭站在俱樂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嘆了口氣，掏出手機給助理發(fā)了一條消息：“明天一早，去沈家老宅那條胡同，調(diào)一下周邊的監(jiān)控，找一個女孩。下午四五點左右，拿著相機，穿米白色衣服，長頭發(fā)。”

發(fā)完這條消息，何旭又想了想，補了一句：“動作快點，我兄弟要瘋了。”

沈硯京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是東城的一套高層公寓。

他一個人住，兩百多平，裝修是極簡的黑白灰，家具不多，每一件都價格不菲但看起來毫不張揚?？蛷d的落地窗外是整個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去，安靜而壯闊。

他進門，把外套隨手扔在沙發(fā)上，松了松領(lǐng)口，走到酒柜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不是酒，是水。

他端著水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胸腔里最后一絲酒意的燥熱。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何旭發(fā)了一條，說“明天有消息通知你”。方遠發(fā)了一條，是明天上午的行程安排，九點有個會，十點半見一個投資人，下午兩點去亦莊看一個項目。

沈硯京掃了一眼，沒有回復(fù)，把手機扣在桌上，走進了浴室。

熱水澆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那個畫面。

這一次，他想得更細了。

他想起她站在路邊的樣子，懷里抱著相機和那兜棗子，慌亂中朝他點頭道歉的時候，額前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起來，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額頭。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精心保養(yǎng)出來的白，是南方人特有的、透著水汽的白，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溫潤而有光澤。

她身上穿的那件米白色針織衫，領(lǐng)口有一圈很細的蕾絲花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腳上穿的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出門的時候隨便一系就跑了。

沈硯京睜開眼，關(guān)掉水，拿毛巾擦干頭發(fā)，穿著浴袍走到臥室。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那個畫面還在轉(zhuǎn)。

他想，這個人到底是誰？從哪里來？是北京人還是外地來的？如果是外地的，她什么時候走？走了之后還會不會再來？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水面上的泡泡，壓下去一個又浮上來一個。沈硯京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聞到了洗衣液清淡的味道。

他想起何旭說的那句話——“你完了?！?br>
確實完了。

第二天一早，沈硯京的行程排得很滿。

九點的會，他準(zhǔn)時到了公司。沈硯京的公司叫“硯山資本”，名字是他自己取的，硯是他名字里的硯，山是取一個穩(wěn)字。公司開在國貿(mào)的一棟寫字樓里，占了整整兩層，前臺是一整面白色的弧形墻面，上面只刻了四個字——硯山資本。

簡潔，冷感，像他這個人一樣。

上午的會開了一個半小時，討論的是一個科技項目的投資方案。沈硯京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領(lǐng)毛衣，整個人看起來冷淡而矜貴。他聽匯報的時候不怎么說話，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每一個都問在關(guān)鍵處，讓對方后背冒汗。

但今天，方遠注意到，老板走神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財務(wù)總監(jiān)講數(shù)據(jù)的時候，沈硯京的目光忽然從投影屏幕上移開，落在窗外某棟樓的天線上，停了大概四五秒才收回來。第二次是在討論到投后管理的時候，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舉到嘴邊卻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過了兩秒才喝下去。

方遠跟了沈硯京三年，從來沒有見他開會走神。

散會之后，方遠跟著沈硯京走進辦公室，把門帶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沈總，您今天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沈硯京坐到辦公桌后面，翻開桌上的文件，頭也沒抬：“沒有?！?br>
方遠識趣地沒再問，把下午的行程確認了一遍，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沈硯京放下手里的筆，靠進椅背里，閉了一會兒眼。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何旭發(fā)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查到了?！?br>
沈硯京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秒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點開了對話框。

何旭發(fā)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一個監(jiān)控畫面里截取的，角度不算好，光線也有些暗，但那張臉清清楚楚——正是昨天站在銀杏樹下的那個女孩。

照片下面，是何旭發(fā)來的一段文字：

“安以舒，二十六歲，深城人。深城出版社的文學(xué)編輯，這次來北京是參加一個出版行業(yè)的交流會，會議昨天結(jié)束，她在北京多留了兩天旅游。目前住在東城區(qū)的酒店里，訂了后天的機票回**。手機號和社交賬號我發(fā)你，你還要什么自己說?！?br>
沈硯京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這段話看完，然后放大了那張監(jiān)控截圖。

她的臉在鏡頭里顯得比昨天看到的更清晰了一些——眉眼溫軟，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認真聽什么人說話。她的頭發(fā)散在肩側(cè)，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但不狼狽，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生動。

安以舒。

沈硯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以舒。

安適如常，舒展自在。

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和她很配。

他沒有回復(fù)何旭，而是把那三個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了辦公桌上的座機，撥了方遠的內(nèi)線。

“方遠，后天下午的安排，空出來。”

方遠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沈總，后天下午您約了盛華的張總——”

“推了。”

“好的。”

沈硯京掛了電話，重新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張模糊的監(jiān)控截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他慣常的那種冷淡的、帶著距離感的笑，而是一種真實的、發(fā)自心底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意。

他想起昨天下午，她慌慌張張地從路中間退開，護著懷里的相機和那兜棗子，朝他點頭道歉的樣子。

他想，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那兜棗子里最紅最大的那一顆，在她手忙腳亂差點掉出來又穩(wěn)穩(wěn)接住的時候，在她頭頂?shù)你y杏葉間漏下來的那一束光，正好落在了他的心上。

沈硯京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

嘴角那個弧度，還沒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