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最后一秒
觸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刻，我能看到死者最后一秒看到的畫面。 但每次使用能力，我都會失去一秒鐘的記憶。 當(dāng)我終于看清兇手的臉時—— 我已經(jīng)忘了自己是誰。
夜風(fēng)從樓道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帶著九月特有的那種潮氣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501室門口，左手拎著三杯奶茶，右手拿著手機(jī)。屏幕上顯示著21:13。訂單備注只有一行字：“放門口就行，別按門鈴?！?br>我已經(jīng)按了兩次門鈴了。
第一次，沒人應(yīng)。第二次，還是沒人應(yīng)。門鈴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像一顆石子扔進(jìn)深井，連水花聲都聽不見。走廊的燈是聲控的，門鈴響的時候它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滅了，把我整個人吞進(jìn)黑暗里。只剩下手機(jī)屏幕的光，慘白地照在我臉上。
我又看了一眼備注。不對，不是“別按門鈴”，是“別按門鈴，孩子睡了”。
我猶豫了一下，撥了電話。
嘟——嘟——嘟——
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捂著話筒說話。
“**，餓了么，您的外賣到了，我在501門口?！?br>“放門口就行。”
“好的，那——”
“她在洗澡?！蹦莻€聲音忽然補(bǔ)了一句，像是怕我多問什么似的，“你放門口就行。”
然后掛了。
我愣了一下。通話時長只有十一秒。
走道上有一股味道。我一開始沒在意——老舊的公寓樓，總有各種味道。下水道的、隔夜垃圾的、鄰居炒菜的。但這股味道不一樣。它很淡，淡到你不特別注意就聞不到，可一旦你注意到了，它就賴在鼻腔里，不肯走。
是鐵銹味。還有一種……潮濕的、**的、像是什么東西放在冰箱里太久忘了拿出來的味道。
我從門縫的方向嗅了嗅。
那股味道是從501室里滲出來的。
我猶豫了大概五秒鐘。然后我撥了管理處的電話。
***姓張，五十多歲，禿頂，永遠(yuǎn)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保安服。他慢悠悠地走上樓，手里拿著一串****，嘴里嘟囔著“又怎么了又怎么了”。鑰匙在他手里嘩啦嘩啦地響，在空曠的樓道里放大成一種金屬碰撞的回聲。
“這個租戶，女的，獨居。”張***一邊翻鑰匙一邊說，“你確定出事了？”
“我不知道?！蔽艺f，“但我聞到一股味。”
“什么味？”
我沒回答。因為門開了。
張***用萬能卡刷開了電子鎖，門鎖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嘀——”，然后門往里開了一條縫。
那股味道像一堵墻一樣拍過來。
不是腐臭——還沒到腐臭的程度。是一種濕漉漉的、沉重的、帶著體溫殘留的氣味。像一個人在密閉的房間里待了很久很久，把所有的氧氣都呼出去了，只剩下二氧化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張***在門口干嘔了一聲，退了兩步。
我沖進(jìn)去了。
玄關(guān)很窄，左邊是一排鞋柜，右邊是衛(wèi)生間的磨砂玻璃門。衛(wèi)生間的燈開著，光從磨砂玻璃里透出來，把地磚映成一片模糊的暖**?？蛷d的燈是關(guān)的，只有電視柜下面一條LED燈帶亮著，發(fā)出幽幽的藍(lán)光。
我看見她了。
她躺在客廳和衛(wèi)生間之間的過道上，頭朝衛(wèi)生間，腳朝客廳。穿著淡紫色的睡衣——不對，是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晨袍，腰帶散開了，像蝴蝶折了翅膀。頭發(fā)濕漉漉的，散在地磚上，水漬從衛(wèi)生間一直蔓延到她的肩膀下面。
她臉朝上。
臉是青灰色的。不是電視劇里那種美美的蒼白，是真實的、帶著皮下淤血的、像隔夜豬肉見了光的那種灰青色。嘴唇是紫的，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么沒有說出來的話。眼睛閉著，睫毛上似乎還有睫毛膏——黑色的，纖細(xì)的，精心涂過的。
我蹲下來。
膝蓋砸在地磚上，疼，但我不覺得疼。我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頸側(cè)的皮膚。
涼。
不是冰涼的涼，是那種“曾經(jīng)是溫?zé)岬?，但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涼”的涼。像一杯放了二十分鐘的熱水，喝下去不燙嘴，但你知道它本來應(yīng)該更燙一點。
然后——
然后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